第十五章 守夜
刘三安排人轮班守果园,两人一组,天黑上坡,天亮撤。头两夜平安无事。到了第三夜,出事了。
那天轮到陈春生和安叔家小子一组。前半夜无事,到了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坡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春生蹲在渠边一棵树苗底下,听见坡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他没动,等那声音近了,看见两个黑影摸上来。一个人手里拎着桶,另一个扛着把铁锹。他们径直走到靠河那片地的边上,蹲下来,掀开桶盖。
陈春生从树苗后面站起来。
“干什么的?”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桶差点翻了。其中一个转身要跑,被陈春生一把拽住胳膊。另一个抡起铁锹劈过来,他侧身躲开,脚下一扫,那人摔了个嘴啃泥。安叔家小子从另一头抄过来,把第一个人的胳膊反剪了。
“别动!”
两个人被按在地上,桶里的东西洒出来,一股刺鼻的味儿——是盐水。浓盐水浇到树苗根上,树苗几天就死。
陈春生蹲下去看了看桶,又看了看那两个人。他不认识。
“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多,都是生面孔,穿着破褂子,不像村里人。年轻的那个嘴硬,被按着还不服气。年长的那个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别问我们,我们拿钱办事。”
“谁给的钱?”
年长的那个不说话了。年轻的忽然开口:“说了能放我们走?”
“你先说。”
“镇上周记粮行。一个姓周的老板,给我们一人五块钱,让我们夜里来浇这桶东西。”
陈春生站起来,看了看安叔家小子。
“把他俩绑了,带到村委去。”
第二天一早,赵德贵把祠堂门打开,把两个人押进去。村里人听说了,纷纷赶来看。周明远是晌午到的,进了祠堂,看见那两个人,脸色没变,但那笑没了。
“周老板,”赵德贵坐在当中,把那桶盐水摆在桌上,“你的人,你认不认?”
周明远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我不认识他们。”
年轻的那个急了:“你说好的五块钱一个人!你赖账?”
周明远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淡淡的。
“你认错人了。我从来没让你们干过什么。”
赵德贵拍了下桌子。
“周明远,你包了村里的地,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种果树。你夜里派人来毁苗,这是什么意思?”
“赵村长,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说我指使的,拿出证据来。”
两边僵住了。那两个人一口咬定是周家指使,周明远一口咬定不认识。没有字据,没有第三个人证。赵德贵心里清楚是周明远干的,但明面上确实拿他没办法。
这时候陈春生站出来了。
“叔,不用跟他掰扯这个。人是他雇的,他不认。但这桶盐水是在他包的果园地里浇的,按合同,果园里的活由我管。这两个人夜里进园子搞破坏,坏了树苗,这是毁坏财物。报镇上派出所,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周明远脸色动了一下。
“老陈,你这是要把事闹大?”
“是你先把事做绝了。”
赵德贵点头:“行。把人送镇上去,写报案材料。周老板,你既然说跟这事没关系,那你就配合调查。等派出所查清楚了,再说。”
周明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白衬衫在祠堂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日头底下。
那两个人被送到镇上,关了几天,最后罚了钱放了。但这件事在村里炸开了锅。谁都知道是周明远干的,他抵赖不掉。原先收了周家东西、听了风言风语的人,心里那杆秤歪了回来。老孙头第二天专门来找陈春生,站在院门口搓了半天手。
“春生,叔上回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叔老糊涂了。”
“没事,叔。过去了。”
赵德富也来了,没进门,在院外站了一会儿,冲陈春生点了点头就走了。他没说话,但那意思到了。
当天晚上,她在灶上多炒了个菜,把安叔和刘三都请来吃了顿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刘三喝了两盅酒,脸红扑扑的。
“春生,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初你让地,我骂你怂。后来你争河滩地,我又觉得你愣。到现在我才看明白,你这人心里有数,就是走得慢,走得稳。”
陈春生笑了笑,没接话。安叔端着酒盅,慢慢啜了一口。
“周明远这回栽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得防着。”
“嗯。”陈春生点头,“果园的守夜不能撤,继续排班。另外,河滩地那边也得看着。”
她在一旁给他碗里夹菜,听着男人们说话,没插嘴。但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转。周明远两次出手,两次落空。他手里还有牌没打。县里的关系、镇上的粮行、村里的人情,他还能动哪张?
夜里客散了,她收拾碗筷,他坐在门槛上泡脚。月亮出来了,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你说周明远下一步会从哪里下手?”
他想了想。
“他从正面已经攻不动了。果园的事村里盯着,河滩地有县里的文压着。他要想翻盘,只能从外面来。”
“外面?”
“粮行。村里人卖粮、买粮都走镇上。他要是动粮价,村里人就得求他。”
她擦干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那咱怎么办?”
“咱自己留够口粮,剩下的先不卖。看他能撑多久。”
她点头。外头月亮正圆,照得院墙根那排农具亮晃晃的。明天还得早起,果园的活不能停。日子照旧往前过,只是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清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