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风言
勘察报告下来的那天,赵德贵把陈春生叫到村委,关上门说话。
“县里出了书面意见,河滩地确认有炭层,属早年遗留资源。县里决定暂不指定承包方,由村里在县里指导下自行组织试掘,收益归村集体所有。”
陈春生看完那张纸,放在桌上。
“周家那边没动静?”
“有。”赵德贵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姐夫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村里要是想搞试掘,县里可以拨一笔经费,但得走周家粮行的户头。我没应。”
“他们还不死心。”
“死心不死心不知道。但县里出了文,他明面上不敢再递什么。就怕他暗着来。”
从村委出来,日头正烈。陈春生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听见树底下几个老汉在说话。见他过来,声音低了,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
他没停步,径直过去了。但后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跟平常不一样。
到家她正在院里缝被子。他把事情说了,她咬断线头,抬头看他。
“村里有人说什么了?”
“你知道了?”
“今天钱寡妇来借盐,顺嘴说了一句。说你跑县里告状,把周家得罪了,以后村里的活路怕是要断。我没接话。”
他坐下来,拿手搓了把脸。
“这是周明远放的风。明面上不能动手,就从底下搅。让村里人觉得,是我陈春生挡了他们的财路。”
她放下针线,想了想。
“村东头老孙头家收了周家的鸡蛋,赵德贵他弟也收了。这些人本来就心虚。周明远再吹点风,他们就容易信。”
“刘三那边呢?”
“刘三没事。他那人认死理,你跟他说清楚了,他不会反水。安叔更不用说。”
他点头,但脸色没松。这种风言比真刀真枪难缠。真刀真枪来了,你挡住就行。风言来了,你挡不住,它会钻到每家每户的耳朵里,慢慢啃。
第二天去果园的路上,他碰见了老孙头。老孙头扛着把锄头,走在前头,听见后头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想躲没躲开,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春生,去果园啊?”
“嗯。”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老孙头不说话,他也没开口。快到坡底的时候,老孙头忽然憋不住了。
“春生,你别怪叔多嘴。周老板那边的人说,你在县里递了材料,把河滩地的事搅黄了。原本县里要拨钱给村里修路的,现在也没了。大伙儿心里不太舒坦。”
他偏头看了老孙头一眼。
“叔,你信吗?”
老孙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递的材料,是证明河滩地底下有炭。炭是村里的,挖出来卖了,钱是全村分的。县里修路的钱,是另拨的,跟这没关系。周家的人跟你说的这些,你回去好好想想,谁得利。”
老孙头没接话,闷头走路。到了岔路口,两个人分开了。陈春生上了坡,老孙头拐进了自家地里。
坡上,刘三已经带着人干开了。见他来,刘三走过来,压低了声。
“听说了吗?村里传你拿了县里的好处。”
“听说了。”
“谁他妈传的?”
“周家的人。但传话的不一定是周家的人,可能是村里谁家婆娘嚼舌根。”
刘三啐了一口。
“我找钱寡妇去。她一个寡妇,跟着搅什么浑水。”
“别去。”他拦住刘三,“你去找她,反倒坐实了咱们心虚。让她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刘三不太情愿,但没再坚持。
那天干活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赵德贵他弟赵德富。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平时不怎么出门,今天却来了果园,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陈春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收工回家,他把赵德富的事跟她说了。她正往灶里添柴,火苗映着灶门,亮堂堂的。
“赵德富这个人,胆小。周家给他送了东西,他心里有鬼。今天来果园,是想看看情况,还是想跟谁递话?”
“都有可能。他哥是村长,他知道河滩地的底细。周明远要是想从村里套消息,找他是最合适的。”
她盖上灶门,站起来。
“得敲打敲打他。”
“怎么敲打?”
“让赵德贵去敲打。他哥说话,他不敢不听。”
第二天陈春生去找赵德贵,把赵德富的事说了。赵德贵脸一沉,当着他的面没说什么,但当天下午就把他弟叫到家里骂了一顿。具体骂了什么不知道,但赵德富第二天就去了镇上,把周家送的那包点心原样退了回去。
货郎第二天又出现在了村里。这回没进谁家的门,只是在村口转了一圈,跟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但陈春生注意到,货郎走的时候,赵德富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看着,没上前。
晚上躺下,她把这事跟他说了。
“赵德富退了东西,但心里未必踏实。他怕周家,也怕他哥。这人夹在中间,早晚得出事。”
“盯着他。”
“嗯。”
外头起了北风,呜呜地吹着屋檐。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靠在他身边。
“你说,周明远下一步会怎么走?”
“县里的路走不通了,他只能在村里下手。要么拉拢人,要么搞破坏。果园的树苗刚下地,他要是想动手脚,这时候最方便。”
她翻身坐起来。
“树苗?”
“明天我去果园守着。夜里也得有人。”
“我去找刘三,让他安排人轮班。”
他伸手把她拉回来躺下。
“先睡。明天的事明天说。”
她没再动,躺在他胳膊上,眼睛望着窗外。月光被云遮了,屋里暗沉沉的。但她知道他也没睡,因为他的呼吸一直没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