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县里
去县里那天,天没亮他就动了身。她送到院门口,把烙饼和水囊递给他。
“到了别急着回来,把事办透。”
“嗯。”
“要是那人不见你,就等着。等到见为止。”
“知道。”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槛上,晨光从背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没说啥,摆了摆手就走了。
镇上到县里,几十里路,他搭了辆拉煤的顺车。煤车颠得厉害,他坐在后斗里,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煤灰味。到了县城,日头已经高了。他在街边摊上买了碗豆腐脑,就着烙饼吃了,问清了县府在哪条街,寻了过去。
县府是座灰砖楼,两层,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他报了来意,门卫让他登记,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领他进去。
那科员姓方,二十来岁,戴副圆框眼镜,脸白净,看着刚出学堂没多久。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桌子,堆满了文件。方科员见了他,愣了一下。
“你是……清溪河那边村里的?”
“陈春生。前天你来村里勘察河滩地,我在场。”
方科员想起来了,点了点头,让他坐。倒了杯水,又把桌上的文件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你来是为了河滩地的事?”
“是。村里有些材料想当面交给你。老人证言,还有当年的地契抄件。”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在桌上摊开。安叔口述、他代笔的证言,赵德贵从镇公所抄的地契,还有几份村里老人的联名签字。方科员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推到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这些材料我收。但实话跟你说,这事卡在县里,不是我一个科员说了算的。”
“我知道。我来不是说让你定,是让你手里有东西。后面县里讨论的时候,你那份报告有这些佐证,比空口说白话强。”
方科员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你不像是来找我闹的。”
“我不闹。地的事,闹没用。你有你的程序,我配合你走完程序。”
方科员笑了一下,有点苦。
“这案子到我手里那天,就有人打过招呼了。”
陈春生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家那边在县里有关系,你大概也知道。我一个小科员,说不上话。但我能保证一件事——勘察报告我会照实写。底下有炭层,有夯土,有老码头痕迹,这些我都写了。至于上面怎么定,我管不了。”
陈春生站起来,把那杯水喝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照实写就行。”
方科员送他到楼梯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他看了方科员一眼,点了下头,没问为什么。
出了县府大门,日头正当头。他没在街上多留,搭了辆回镇上的车。路上颠得厉害,他抱着胳膊靠在车斗里,脑子里把方科员最后那句话来回过了几遍。
小心什么?小心周家的人在路上堵他,还是小心别的?
车到镇上,他下来,没走大路,绕了条小道回村。路过镇北那片坡地的时候,远远看见周记粮行门口停了辆吉普车,车身刷着绿漆,在日头底下反光。他没多看,快步走了过去。
到家天还没黑。她正在院里收豆子,见他回来,把手里的簸箕放下。
“怎么样?”
他把过程说了。她听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个科员让你小心,说明周家已经盯着县里了。你去县府的事,他们可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材料已经递了,他总不能把县府的文件柜砸了。”
她摇头:“他不砸文件柜,但他能动别的。你路上没遇到什么吧?”
“没有。我绕着走的。”
她松了口气,转身去灶上热饭。他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里面的土。院子里鸡在脚边转来转去,咕咕叫。天色暗下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一绺一绺的。
饭端上桌,两人对坐。她吃得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你说那个方科员,靠得住?”
“靠得住靠不住不知道。但他不想担责任,这是真的。他照实写,周家就得另想办法。这就够了。”
“那咱接下来干什么?”
“果园的活不能停,该干还得干。河滩地等县里消息。另外——”他夹了口菜,想了想,“得盯着周明远。他在县里的路要是走不通,就会在村里想办法。村里的事,还是得靠村里解决。”
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夜里躺下,外头起了风。她缩了缩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你说咱这辈子,能不能安安稳稳种块地,不跟人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地就是命。争地就是争命。到哪儿都一样。”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粗粝的,暖的。外头风刮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