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批文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慢。果园第二片地整完了,树苗全下了地,渠也通到了坡顶。陈春生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来。她在家管自留地,喂鸡,收拾院子。两口子话不多,但心里都绷着根弦。
货郎再没来过村里。周明远也没再来找茬。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但陈春生知道,越静的水,底下越浑。
第五天,赵德贵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罩着层霜,手里攥着张纸,进了屋往桌上一拍。
“县里下来的。”
陈春生拿起来看。纸上盖着大红印,措辞文绉绉的,大意是:河滩地属于早年官产遗留,未经县里核准,村里无权自行处置。现经县府研究,决定将该地块收回县管,待统一规划后再行安排。
他看完,把纸放下。
“谁递上去的?”
“周明远。”赵德贵坐下来,拿手搓了把脸,“他绕开了镇里,直接递到县里去了。那边有他家的关系,他姐夫在县府做事。”
她端了碗水过来,放在赵德贵面前。
“叔,这事你事先不知道?”
“知道个屁。今天早上镇上来人通知的,我连屁都没放一个。县里盖了印,村里说了不算了。”
屋里静了一阵。陈春生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注意到一行小字——该地块收回后,可由县府指定承包方进行开发。
“指定承包方。”他把这五个字念出来。
赵德贵点头:“转了一圈,还是落到他手里。县里说是收回,其实就是把地给他。手续上走个过场。”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没动。
“那咱之前开的会,举的手,都不算数了?”
赵德贵没回答,只是又搓了把脸。那张黑瘦的老脸上,皱纹像是忽然深了许多。
陈春生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县里那批文,是先收回再指定承包,还是收回的同时就指定了?”
赵德贵想了想:“就说是收回县管,后面再定。”
“那就是还有余地。县里现在没定给谁,周明远只是把地拿回去了,还没拿到手。这中间有个空子。”
赵德贵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村里递个申请上去,说这块地历史上有争议,村里有老人证言,底下埋着炭。要求县里派人实地勘察以后再定。勘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地动不了。”
赵德贵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递申请要时间,勘察要时间,来回一拖,少说一两个月。周明远那边肯等?”
“他等不等是他的事。但只要申请递上去,县里就不能马上指定承包方。他姐夫再硬,面上也得过得去。”
赵德贵站起来,把那碗水喝了。
“行。我去写申请,今晚就递。安叔、刘三他们那边,你打个招呼,让他们愿意签字的都签上。”
赵德贵走后,她坐到陈春生旁边。
“这样能拖多久?”
“拖不了多久。但拖一天,村里就多一天准备。安叔不是说农闲了往下挖吗?不等农闲了,明天就挖。”
“挖出来呢?”
“挖出来就好办了。炭是实打实的东西,县里再怎么指定,也不能把村里的东西白送给外人。”
她点头,没再多问。但心里清楚,周明远不会干等着。批文都拿到了,到了嘴边的肉,被人拿筷子夹走,他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村里动静大了。赵德贵递了联名申请,签字的村民按了满满一页红手印。安叔带着人在河滩地动锹,陈春生和刘三也去了。挖了一整天,石头沙子刨开一层又一层,到傍晚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是一层夯土。黑褐色,密实得像铁板。安叔蹲下去,拿手抠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就是这味儿。炭夯过的土,几十年都不散。”
再往下挖,夯土底下露出一层黑亮的碎块。刘三抓了一把,攥了攥。
“真是炭。”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村。第二天一早,镇上就来了人,说是县里接到申请了,派了个科员下来看现场。那科员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蹲在坑边看了半天,拍了照,取了样,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三天后,县里来了正式回复——河滩地暂时冻结,待勘察结束再议。在此期间,任何人不经批准不得进入地块范围内作业。
周明远那头的果园还在干,但河滩地他没再提过。表面上,两边各退了一步。但陈春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冻结不是永远,勘察完了,县里还得说话。周明远的关系在县里,到时候批文怎么下,还是捏在别人手里。
晚上她在灶上烙饼,他蹲在旁边看火。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你说县里那个科员,靠得住吗?”
“不知道。但他取了样,拍了照,回去得有报告。报告递上去,就压不下来了。周明远想糊弄,也得过这道坎。”
她把饼翻了个面,油在铁锅上滋啦响。
“那咱就等着?”
“不等。我去趟县里。”
她手停了一下。
“去县里找谁?”
“找那个科员。不送礼,不找关系,把村里老人的证言带过去,把当年码头的事说清楚。他要是想办正事,就得有材料。”
她看了他一阵,把烙好的饼夹出来放在盘子里。
“去吧。我给你烙厚点,路上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