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手
河滩地的事定了以后,村里安静了几天。赵德贵安排人把地界重新插了桩,又派了两个老汉轮流看守,怕有人趁夜动手脚。安叔说等农闲了,组织人往下挖一挖,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炭。这事不急,但得办。
周明远那边,表面上也没动静。果园的活照常干,工钱照常发,刘三带人栽完了靠河那片,又接着整第二片。周明远隔三差五来一趟,看看进度,说两句闲话就走。见了陈春生还是笑呵呵的,看不出什么。
但陈春生心里有数。这个人不会吃哑巴亏。
果然,第五天头上,事来了。
那天陈春生从果园回来,发现灶上冷着,她不在家。院子里鸡没喂,桶里的水也没打。他心里一紧,放下锄头就往村口走。半路上碰见刘三的婆娘,说晌午那会儿看见她往镇上方向去了,说是有人捎话,陈春生在路上崴了脚,让她去接。
陈春生脸白了。
“谁捎的话?”
“货郎。”
他转身就往镇上跑。刘三的婆娘在后头喊他,他没回头。跑到村口,碰见刘三正推着车回来,见他急成那样,一把拽住。
“怎么了?”
“你嫂子被人捎假话叫走了,说我在镇上崴了脚。货郎捎的话。”
刘三把车一扔。
“走,我跟你去。”
两个人往镇上跑,一路上陈春生把可能去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镇子就一条主街,她要是被引到镇上,无非是茶馆、药铺、粮行这几个地方。周明远的地盘。
跑到镇上,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人不多,陈春生先去了药铺,李老头说没见着人。又去茶馆,也没有。最后他站在周记粮行门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手攥成了拳头。
刘三拉住他。
“别急。先问问。”
粮行里出来个伙计,看见陈春生,愣了一下。
“找谁?”
“今天有没有一个婆娘来过?三十来岁,黑脸,穿蓝布衫。”
伙计摇头:“没有。”
陈春生盯着他看了一瞬。伙计的眼神闪了一下,往街东头瞟了一眼。陈春生转身就往街东头走。刘三跟上。
街东头有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个小院子,院门半掩着。陈春生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旁边站着那个货郎,正陪着她说话。
她看见他,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崴了脚?”
他两步走过去,抓住她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好好的,没伤没碰,衣裳整齐,神色也稳。他这才喘匀了那口气。
货郎在旁边笑了笑。
“陈兄弟别多心,就是嫂子过来坐坐,聊两句。”
陈春生没理他,拉着她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看了货郎一眼。
“回去告诉周明远,有事冲我来。别碰我家里人。”
货郎脸上那点笑淡了淡,没接话。
出了巷子,刘三在外头等着。见她好好的,也松了口气。三个人往回走,一路上陈春生没撒手,一直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她胳膊上留下几道红印。
走远了,她才开口。
“货郎说周明远在镇上有话要带给你,让我来一趟,他当面说。我怕他真有什么事耽误了你,就来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东拉西扯。问我家里几口人,地里收成怎么样,平时跟村里谁走得近。”
陈春生步子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在身后,粮行的招牌还远远地露着一角。
“他在摸咱们的底。摸你的底。”
她点头:“我知道。所以什么都没应,什么都没说。他问什么我就笑笑,不接话。”
刘三在旁边骂了一句。
“这个姓周的,阴得没边了。”
陈春生没说话,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周明远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捎假话把她引出去,名义上是“聊聊”,实际上是在试他们的反应,试他陈春生会不会急,会不会乱。
他要是今天在镇上闹了,周明远就得了把柄,说他无理取闹。他要是没来,周明远就知道他怕了。
但他来了,没闹,把人接走了。周明远这步棋,没赢,也没输。但暴露了一件事——这个人急到开始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了。
到家天已经黑了。他让她坐下,自己去灶上热了饭端过来。她接过碗,看他脸色铁青,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别沉着脸。”
他坐下来,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她。
“往后不管谁捎话,你都别一个人去。哪怕是我,你也要先核实。”
“知道了。”
“货郎再来,你别见他。有什么事让他找刘三转。”
她点头。两个人对着把饭吃完。外头起了风,窗户纸哗哗响。他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
“周明远今天问了我一句话。”
他手停住。
“他问我,咱家是不是跟县里什么人认识。”
他转过身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认识。他笑了笑,没再问。”
陈春生把碗放下,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随便问的。周明远在掂量,掂量他们背后有没有人。没有,他就放手干;有,他就得换个法子。
“他怕了。”她轻声说。
“嗯。”
“但咱确实没人。”
“没人,也能让他怕。”
外头风更大了,吹得院门咣当一声。他起身去把门拴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炕上躺下了,眼睛睁着,看着房顶。
他躺到她旁边,把手伸过去。她握住。
“睡吧。”他说。
“嗯。”
窗纸上的风影晃来晃去,像树在摇。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睡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