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码头
安叔去找赵德贵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河道的湿气。安叔拎了壶酒,说是找赵德贵下棋,棋盘摆上,酒倒上,两个人对着坐了半下午。
安叔棋下得慢,嘴也没闲着。从今年的雨水聊到河里的鱼,又从鱼聊到老河道,最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了一嘴。
“咱村北那片河滩地,早年可是个热闹地方。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过,炭船一条接一条,岸上堆的炭跟小山似的。后来河道改了,码头废了,那地就没人要了。你说怪不怪,这么多年了,底下埋的炭怕是还在。”
赵德贵手里捏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炭?河滩地底下有炭?”
“谁说得准呢。早年间堆了多少年,河道改的时候乱糟糟的,谁顾得上管那些炭。后来地划给村里,也没人想着往下挖。”
安叔说完,把棋子一放,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再没往下说。
赵德贵那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河滩地。那片地荒了几十年,杂草长得比人高,石头沙子混着,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他转了大半圈,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回来后他翻箱倒柜找村里的老账本。账本不全,缺了好些年,但有一本五十年前的旧册子里夹了张图,是当年河道改道时村里画的地界图。河滩那块标着两个字——堆场。
赵德贵把图收好,谁也没说。但当天下午,他去了镇上。
镇公所管地契的老周头认得他,翻了半天,把那张发黄的纸又找出来了。赵德贵凑着光看了半天,字迹模糊,但那个“炭”字是认出来了。他把地契抄了一份,揣在怀里回了村。
到了村口,天快黑了。他没回家,拐去了陈春生家。
陈春生正在院里劈柴,见他进来,放下斧头。赵德贵摆摆手,示意进屋说。两个人进了屋,她把门带上,倒了碗水。
赵德贵把抄的地契拍在桌上。
“春生,你知不知道这事?”
陈春生看了一眼那张纸,没伸手去拿。
“叔,我今天也去镇上翻地契了。”
赵德贵眯起眼睛看他。
“你也知道了?”
“安叔跟我说了河滩地的事,我去翻了翻。底下的炭还在不在不知道,但早年间确实是个堆场。”
赵德贵沉默了一阵,把那碗水喝了。
“这事不能让周家知道。”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赵德贵手一抖,碗差点没放下。
“怎么说?”
“他两回跟我打听河滩地。一个开粮行的,包了坡地种果树,还惦记废码头,叔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赵德贵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他娘的。我说他出价怎么那么痛快,合着底下还有算盘。”
“叔,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贵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村里先开会,把河滩地的事说明白。那块地不能包出去,要动也是村里自己动。炭挖出来卖也好,自己用也好,钱是村里的。”
“周明远那边呢?”
“他包坡地的合同上写的是种果树。河滩地不在合同里,他要问,我顶着。”
陈春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赵德贵走了以后,她关上门,看着他。
“赵德贵这个人,关键时候还是站得住的。”
“他当了十几年?”
村长,这点账算得清。炭是村里的,他要是让周家挖走了,他这村长就不用当了。”
“那周明远会不会提前动手“明天村里开会的事传出去,他肯定坐不住。但他不敢明着来,只能暗着使绊子。”
她想了想。
“货郎有日子没来了。”
“嗯。说明周明远换了招。咱们得盯着。”
第二天,赵德贵把村委几个人叫到祠堂碰了个头,下午就贴了告示,说三天后开村民大会,议河滩地的事。消息像风一样,半天就吹遍了全村。
刘三是头一个找上门的。
“春生,河滩地底下真有炭?”
“早年是个堆场,底下有没有炭不知道。但这事得村里自己定,不能让外人占了。”
刘三拍了下大腿。
“我就说周家那小子不对劲。行,开会那天我盯着他,看他出什么幺蛾子。”
三天后的村民大会,人来得比前两回都齐。祠堂里挤不下,有人站到了外头。赵德贵把地契的事说了,底下炸了锅。有人喊要挖,有人喊先别动,有人问炭值多少钱。
赵德贵抬手压了压。
“今天先把事定下来——河滩地不对外包,村里自己管。同意的举手。”
手举起来一大片,密密麻麻的。
散会的时候,陈春生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举起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远那天没来。但陈春生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