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退白钉一入手，燕沉舟就知道它不能现在就钉进回名痕。
他不能让补名灰役看见自己会用。
这种东西一旦暴露出“能起尾、也能反封”的手性，后头那股正往下推来的重物就不会再按灰役的慢法来，而会直接狠狠把整面退名黑壁连壁后那条回名路一起压塌。
所以他手腕一翻，退白钉并未直奔黑壁中央，反而先擦着断牌边沿划了一下。
“止”字上的那点补灰立刻被钉尖带出一线。
一线灰，不多，却够假。
因为那是补名灰役刚才亲手落出来、专认“外候未尽”的灰口。燕沉舟再用断牌背面那三个“外候止”小字轻轻一蹭，这线灰顿时发出极细极细的一声回响，像某口本该被补回外候的人，刚刚被人补了半笔，却又没补稳。
候七脸色一下变了：“你要放假归声？”
燕沉舟点头。
“他们先补外候，再封后名。那就让他们先看见一口快要补成、又还没完全补牢的外候。”
祁问尺立刻听懂：“把人往别处引。”
“对。引去他们最熟、也最想先收的那条旧候路。”
补名灰役下来时，整套手都冲着黑壁中央的主名尾去，可他们嘴上第一句说的却是“先补外候”。说明在他们规矩里，若出现一口“将成未成”的外候假归声，他们必须先去把那口收稳，不然整套补名工序都会被判作失手。燕沉舟要的，正是借对手自己的旧规，把人狠狠从黑壁前拨开。
他右手一抬，退白钉沿黑壁右前那道被断牌卡住的裂缝轻轻一点。
“嗒。”
那一下极轻，却正敲在“外候止”与补灰余音之间。
紧接着，一声极像活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壁、勉强回出来的“归……”字，顺着黑壁右前那条裂痕歪歪斜斜地爬了出去。它不真，不沉，也不带主名尾那种骨里发冷的活意，只是一口专认外候、专认“快被补回去”的假归声。
可越假，越像灰役平日最常处理的那类脏活。
最左那灰役当场就偏头了。
最后那个补口灰役更是低喝：“右前裂候！”
“先封那边！”
果然上钩。
三只灰匣同时转向黑壁右前角，再不狠狠往中央压。补口灰役也被那声假归声狠狠牵去半边心思，灰笔连着追出两下，想把“快归未归”的那口外候先钉回断牌里。
顾载山看得直咧嘴：“还真吃这一套。”
“他们熟这套活。”温九珠盯着那几个灰役，“他们本来就是这一套里的人。”
燕沉舟却没放松。
因为廊后那股更重的推压声已越来越近。灰役会被假归声牵走半息，后头那件大东西未必。那东西若真是顺着“封后名”来的，黑壁中央的回名钉痕一旦继续亮，它照样会狠狠直压过来。
“候七。”燕沉舟低声叫他，却仍没喊全名。
候七立刻应。
“回名壁真路在哪？”
“不在这面壁前。”候七眼神紧盯中央钉痕，“在壁后。”
“这面退名黑壁只是外壳。真正钉主名尾的，是后面那面回名壁。”
祁问尺皱眉：“怎么进？”
候七抬手指向黑壁中央那道斜痕底部。
“下面有口候背旧路。”
“平时被补名灰役拿来拖废候转弯，外人看不出。方才那声‘归前不归后’，已经把底缝顶松了半寸。”
这便是时机。
燕沉舟不再等，转手将断牌狠狠一按，把那口假归声彻底卡在右前裂缝里，让它继续替众人拖住灰役。随后，他把退白钉递给祁问尺。
祁问尺接过，没问为什么。
“你比我手更稳。”燕沉舟道，“等会儿若真见着尾钉路，你先试钉，不许贪深。”
祁问尺只回一句：“你别乱拿左腕碰。”
顾载山这时已狠狠顶上去，专门在右前角和灰役狠狠缠。温九珠珠线则借断牌和假归声做引，把三只灰匣的补灰一点点牵偏，让它们越补越像“那口外候就在右前裂缝里”。
候七带着燕沉舟和祁问尺趁乱俯到黑壁中央下方。
那里果然有条几乎看不出的底缝。
缝上全是厚灰，若非方才那句真声从壁后顶过一次，谁也想不到这面高壁下面竟还有条能过人的后路。候七咬牙把手伸进去一探，刚触到缝里某处，胸前右簧校段便轻轻一震。像那后头的回名壁，也认得他这口多年守在外头、从未真正下来的旧候。
“推不动。”候七额角见汗。
“不是推门。”燕沉舟蹲下去，耳朵贴近缝边听了半息，忽道，“它要一口外候归错的声，再要一口后名未锁的气。”
祁问尺反应极快：“所以你刚才放假归声，不只是骗人，也是给这底缝喂口令。”
“对。还差后名未锁的气。”
这口气，旁人给不了。
只能从黑壁中央那道尚未彻底回起的主名尾钉痕里借。
燕沉舟抬眼看向那道钉痕，忽然明白了这整套旧制的狠处：外面用退名黑壁磨人名字，里面用回名壁钉主名尾；前头假归声引补，后头真主名锁根。真正的第七位就是被这样活生生拆成“前可拖、后可钉”的两半，才会吐出“归前不归后”。
“我去借一口。”他说。
祁问尺要拦，候七却先低声道：“让他去。”
“它现在最想认的不是我，是能把前后都听懂的人。”
燕沉舟起身，没去碰壁，只把右手指骨贴到那回名钉痕外侧最薄的一圈磨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照着燕照当年留在断句钉上的那种“先断半句、再听回牙”的手法，给壁后那口真位一个极短的问路意。
壁后先静。
随后，一缕极冷的气从钉痕里钻出，擦过他指节，却没扑他掌心，更没往左腕去，倒像知道有人在问自己还剩哪半口能借。
那缕气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尾……松……”
够了。
燕沉舟立刻回身，把这口“后名未锁”的活气送向底缝。候七顺势一按，祁问尺短尺从旁一别，原本死死咬着地面的底缝终于“咔”地松出一线。
门没有大开，只露出一条只够三人俯身钻入的黑窄后路。
黑路里没有风，只有比外头更纯的一股旧金属冷气，像真正拿来钉名尾、锁主序的地方，终于在多年前那次半起钉未成之后，又一次向外露了口。
候七回头望了一眼仍被假归声牵着打转的灰役，声音低而急：
“快。”
“右前那口假归，拖不了太久。”
三人不再迟疑，俯身钻进底缝后路。顾载山与温九珠则留在黑壁前，继续把那几个补名灰役狠狠拴在那口只认外候、不认主名的假归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