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铁片擦壁声越来越近。
那既不是追兵乱冲时的急，也不是守井人被惊动后的试探，更像一种做熟了脏活的人才有的稳。每一步都不快，却不偏；每一片铁都只在该响的时候响半下，像生怕多出一点多余的动静，惊散了他们要来收的东西。
候七一听，脸色便彻底沉下去。
“补名灰役。”
顾载山没听过这叫法：“干什么的？”
“哪里有人被刮得太多、又开始想起自己，他们就去补回该让那人认的那一层假名。”
祁问尺冷冷接上：“说白了，就是把人重新写回顺手的错里。”
候七点头。
“平时他们不下候背斜井。今天能来，说明第七外环那边断候牌、起夹句门的动静，已经被上头察见了。”
燕沉舟却更在意另一句：“它们第一时间下来，不是来抓人，是来补名？”
“对。”候七看向黑壁，“因为真第七一旦顺着这面壁重新吐主名尾，后头很多人这些年的账就全白养了。补回假名，比抓我们更急。”
温九珠珠线已悄悄散开，沿黑廊地面铺出一层极细极暗的探路丝。
“几个人？”
“听着像四。”候七闭了闭眼，“前三个抬灰匣，最后一个记补口。”
这便说明来者不只会打，还带着整套补名的旧器。
燕沉舟望向黑壁中央那道回名钉痕，忽然想通了一层。
真正第七位刚吐“归前不归后”，补名灰役便下来了。那便说明他们最怕的，不是候七从第七外环被拖走，而是黑壁这里本就压着能改“前”“后”归向的关键物。若只是要补候七，他们没必要带匣；带匣，说明要补的多半不是人，更像是名。
“它们要补的，是壁里起过半口、又没带走的那截主名尾。”燕沉舟道。
候七眼神一变：“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人能先抓，名不能先丢。”
“外环那边夹句门一立，后头那句‘主未归’暂时出不全。现在最容易被我们抢走、也最能把全局撬偏的，只剩这里这截没补牢的主名尾。”
祁问尺短尺轻轻一转，已然认同。
“那就不能让他们先碰壁。”
顾载山转身就要去廊口顶人，却被燕沉舟一把拉住。
“别正撞。”
“这地方太窄，他们若真是补名灰役，正路硬往里压，手上多半有能顺壁借名的活。你撞过去，反给他们认了。”
顾载山压着火：“那等？”
“不等。”燕沉舟道，“改他们要补的对象。”
话音刚落，廊口那头已亮起一点极淡的灰灯。灯不照远，只照脚前三寸，偏偏更瘆人。因为这说明来人根本不怕看不清，他们熟这条路，只需要一点灰亮来确保匣口、补钉和记口手不碰偏。
候七看着那点灰灯，忽道：“断牌给我。”
燕沉舟把那枚裂成两截的候字旧牌递过去。
候七没握稳，牌边把掌心拉出一道血线。他像根本不觉痛，只低头看了那血一息，然后把两截断牌反过来一扣。牌背内侧竟也有字，只是比外面的“候”更淡，平常绝看不出。如今见血，裂缝里慢慢浮起三个歪斜小字：
外候止。
“这牌不是只拿来挂候。”候七低低道，“它断以后，能短短止住一切还想往外候那边补的手。”
祁问尺立刻懂了：“所以你这些年即便守在外环，也从没人敢真把断牌留给你。他们怕你有一日反用它截补名。”
候七没应，只把断牌交还给燕沉舟。
“你去。”
“我若拿，它们认我这口旧候会更快。换你，它们多半只会把你认成‘刚断牌的活外手’。”
这很险。
因为“活外手”正是补名灰役最愿意先拖去试补的人。可换个角度，这也给了燕沉舟接近黑壁中央钉痕的资格。只有被当成“还没写定的外手”，才能在这面退名黑壁前既不全算真名，也不全算废件。
“你想让我拿断牌去反补？”燕沉舟问。
“不是补。”候七声音更沉，“是让它们以为，你已经被补回外候那边。这样它们第一手先冲你，不冲壁。”
顾载山这回明白了。
“你要拿自己做钩？”
燕沉舟却已在看路。
黑廊很窄，廊口到黑壁之间只有八码。补名灰役一来，前三个抬灰匣，最后一个记补口，必然先在壁前落脚。若他此时拿断牌立去黑壁右前角，让对方误以为“被断牌截住的半补外候”还在这儿，他们会先用匣口和补钉来收人，再考虑贴壁补尾。如此一来，黑壁中央那截真正要紧的主名尾钉痕，反而能空出半息。
半息就够。
祁问尺看了燕沉舟一眼，没劝，只道：“半息我帮你找。”
温九珠珠线悄悄缠上廊顶：“我给你压第一盏灰灯。”
顾载山则退到左侧阴里，慢慢活动肩背：“我只管撞散第三个匣。”
候七最后看向燕沉舟，眼里没有好看的人情，只有把命一起压上去后的实话。
“别拿左腕接。”
“补名灰役最会顺活人的急去补最像的那口错。你一急，左腕就先成它们的门。”
燕沉舟点头，右手握断牌，直接站上黑壁右前那道最容易被灯先照到的位置。
灰灯已进廊。
来者果然四个，皆穿无纹旧灰衣，脸被半片薄铁遮着，只露下颌。前三人各抬一只细长灰匣，匣沿钉着退白钉；最后一人手里拖着一支极薄的补口铁笔，笔尖不是墨，倒像一滴始终不肯落地的灰浆。
最前那灰役一看见燕沉舟手里的断牌，脚下便顿了半寸。
不是惊，是喜。
像他们追的不是人，而就是这口刚断、正该补回去的外候牌。
最后那个拖笔的灰役更是几乎没看候七和黑壁，第一句话便低低滑出：
“牌在。”
“先补外候，再封后名。”
这一句一出，几人全明白了。
他们真怕的，果然是黑壁后头那截主名尾再被人起动。
而燕沉舟要的，也正是这句。
因为只要知道对方的先后顺序，他便有办法在“先补外候”这半息里，把整个局猛地拨向相反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