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鸡蛋
安叔第二天晌午来找陈春生,两人在院里坐了半个时辰。安叔走的时候,陈春生送到门口,回来脸色不沉,但也不松。
“几家收了?”
“三家。”他坐下来,掰着手指头,“村东头老孙头家,收了。他婆娘瘫了三年,家里就靠他一个,周家送的东西她没舍得扔。后街钱寡妇收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带俩孩子,来者不拒。还有赵德贵他弟,赵德贵不知道这事。”
她听着,把手里择的菜放下。
“老孙头你知道的,闷葫芦一个,收了东西也不会替周家说话。钱寡妇只认活路,谁给她东西她记谁的情,但真到投票的时候,她看的是谁给她活干。赵德贵他弟……这个得跟赵德贵说一声。”
“嗯。下午我去。”
陈春生去村委找了赵德贵。赵德贵听完,脸沉下来,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下桌子。
“他妈的。包地就包地,搞这些弯弯绕干什么?我去问老三,东西退回去。”
“叔,别退。”陈春生拦住他,“退了反而打草惊蛇。你心里有数就行。后面周家再有什么动静,咱明面上接着,底下盯紧。”
赵德贵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动声色,心里比谁都透亮。你随他。”
陈春生没接话,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几天后,树苗到了。
一大车,用草席裹着根,码得整整齐齐。周明远亲自押车来的,站在坡上指挥卸货。陈春生带着刘三一伙人把苗一棵棵卸下来,按他画的线摆开。周明远蹲下来验苗,拿指甲刮了刮根皮,看是不是活的。
“这批是两年苗,后年就能挂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陈,你看怎么安排栽?”
“行距三丈,株距两丈。靠河边那片先栽,水近,好活。”
周明远点头:“听你的。”
一整天栽苗,日头落山的时候,靠河那片全下了地。陈春生蹲在最后一棵苗跟前,把周围的土踩实,浇了定根水。周明远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
“老陈,你是真懂地。”
“种了半辈子,不懂这个懂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语气像是漫不经心。
“村北那片河滩地,你真没想过包?”
陈春生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捧土覆上去。
“那片地种不出东西。”
“种不出粮食,未必种不出别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周明远也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周老板想种什么?”
“还没想好。先问问。”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白衬衫在暮色里像一面旗,慢慢飘下坡去。
晚上回家,陈春生把这话跟她说了。她正在灶上热饭,听完把锅盖一搁,转过身来。
“他一直在惦记那块地。”
“嗯。第一次问是随口,第二次就是有意了。”
“河滩地到底有什么?咱村祖祖辈辈都觉得那是块废地。”
他摇头:“我明天去镇上翻翻老地契,看那块地最早是干什么用的。”
第二天他去镇上,没去粮行,也没去药铺,径直去了镇公所。管地契的老周头跟他爹有交情,翻了大半天,从柜底抽出一卷发黄的纸。
“河滩地啊……早年间是河运码头的堆场。后来河道改了,码头废了,地就荒了。再往后划给村里,一直没人要。”
“堆场?堆什么的?”
老周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不清楚,字糊了。好像是个‘炭’字。”
炭。陈春生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老河道没改之前,北边的河滩地是上下游运炭的码头。炭从上游山里运下来,在那里堆着,再装船往县里走。后来河道改了,码头没了,地就废了。但底下说不定还埋着东西。
他把地契卷好还给老周头,道了谢,出门的时候太阳正高。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镇公所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河滩地的方向,隔着半座镇子,什么也看不见。
回村路上,他走得快。到家天还亮着,她正在院里喂鸡。他把她拉进屋,关上门,把“炭”字说了。
她听完,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你是说,那底下可能有炭?”
“老码头堆炭的地方,底下一定夯过。要是有存炭,这么多年了,挖出来还能烧。”
“周明远也知道?”
“他肯定知道。一个开粮行的,突然包地种果树,还打听废码头,这不是绕远路,是明修栈道。”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咱怎么办?那块地是村里的,他想包,得村里同意。”
“赵德贵不知道这事。全村都没人知道底下有炭。周明远要是先下手包了,再挖出来,那就是他的。”
她停住脚,看着他。
“不能让他包。”
“得让村里先知道这块地的底细。但不能咱去说,咱说了,周明远会盯着咱。”
她想了想,忽然说:“让安叔说。安叔辈分高,又是村里老人,他知道老码头的事。让他去找赵德贵聊,就说想起早年间的事,顺嘴提一句。赵德贵要是听进去了,自然会去查。”
他抬头看她,眼神亮了一下。
“你行。”
“是你说的,地的事得让村里自己定。”
外头鸡扑棱着翅膀上了墙头,日头又沉下去一截。两个人坐在屋里,谁都没动。但心里那盘棋,已经开始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