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妙妙回到自己在城主府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有人定期打扫,被褥干净,桌上还放着她当年没看完的书。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在桌前坐下,看着手中的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那几个字,写得端正认真——是夜鸿一贯的风格,从不潦草,从不敷衍。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拆开封口。
信封里是一沓纸,很厚,很沉。
她抽出来,发现那不是一封信,而是很多封——每一封上都标着日期,是从他回到天剑城第一天就开始,一直持续了半年他离开为止。
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
何妙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翻开最上面那封,日期是——他回来的第一天。
妙妙: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但我想写。
梁院长说,你去了一个秘境,可能很快就能回来。但我还是想给你写这封信,我每天都在想,你在里面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我。
我知道你在找我。
从坠入空间裂缝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我。我的妙妙,从来不会放弃。
我也是。
我在那个世界,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练剑的样子,想你给我梳头的样子,想你看我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想了很多很多遍,想到都快能画出来了。
后来我找到了回来的路。
可回来才发现,你又走了。
我们好像在不停地错过。我走,你找;你走,我等。
这封信,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我还是写,写到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今天先写这么多。
等你回来,我再当面告诉你,我有多想你。
夜鸿
何妙妙的眼泪落在纸上,洇湿了字迹。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她翻开第二封。
妙妙:
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又有好几天了呢。
你还没回来。
我开始每天去深坑边坐着,就是当年我掉下去的那个地方。那里现在已经不叫深坑了,大家都叫它“望归崖”,是你起的名字吧?
我坐在那里,想象你这些年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
你一定很难过。
对不起。
那时候推开你,是不得已,也是我唯一的选择。但我知道,你宁愿被推开的是我,也不愿看到我死。
我也是。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推开你。
所以你别怪我。
夜鸿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不长,只有几百字。写的都是日常——他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但字里行间,全是思念。
第十封:
今天去看了刘奶奶。给她烧了纸祭拜了她,磕了头。她把你养大,替我照顾了你那么多年,我应该谢谢她。可我却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没有能让她看到你和我举办婚礼,喝上我们的喜酒。
听说是你安葬刘奶奶?陪她走的最后一程。
一定很难过吧。
别怕,以后有我。
第二十封:
我们的暗影楼,你管得真好。
我偷偷去看过,肖晴把情报堂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敏都长成大姑娘了,仇辉居然也能独当一面了,没经过你同意,我派他去管理商会去了,他对这方面很有天赋。
他们都很想你。
我也是。
第三十封:
我修炼出了问题。
梁院长说,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如果找不到救治之法,九阶妖核,可能会死。
但我不想死。
我还没娶你,还没和你一起看遍这世间风景,还没听你叫我一声“夫君”。
所以我得去五行大陆。
那里有救我的办法和机会。
别来找我,太危险了。等我好了,一定回来找你。
我保证。
第三十一封,最后一封。
日期是他离开的前一天。
妙妙:
明天我就要走了。
这封信,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我还是写,万一你回来了呢?
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一生,是不是注定要这样不停地错过。
小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后来我掉进空间裂缝,你找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我回来了,你又去了秘境。
但我不后悔。
等我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因为你是我的妙妙。
你可是收了我定情信物的人,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是我十五岁那年,推开你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人。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夜鸿
信纸的最后,有几行字,笔画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
你别等太久。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我会在那边看着你,看你笑,看你过得好,看你偶尔想起我。
那样就够了。
这几行字下面,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破。
然后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迹坚定:
不,我会回来。
你等我。
信纸在何妙妙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那些字都浸模糊了。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
一字一句,都像他当年的声音,隔着岁月,轻轻落在心上。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我一人在相思。
原来这岁岁年年,我念他,他亦念我。
信还捏在手里,心已经先乱了。
何妙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天剑城的街道,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他的声音。
“等我。”
“一定要等我。”
何妙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去五行大陆。
立刻,马上,一刻都不想等。
她想去抱住那个,把相思写了千万遍的人。想告诉他,她收到了,她都看到了,她一直都在等他。
可是……
何妙妙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有狼烟升起。
那是武国军队逼近的信号。
她想起梁诗泫的话,想起邓城主脸上的疲惫和伤疤,想起地下城里那些老弱妇孺。
她走不了。
何妙妙握着信,握得很紧很紧。
信纸在她掌心微微发皱,她慌忙松开,用手轻轻抚平。这是夜鸿写的信,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血,她不能弄坏。
她把信按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那枚桃木簪。
九年,再加五年。
十四年了。
她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九岁,从少女等到如今。
她以为最痛是离别。
可此刻她才明白,最痛不是离别,是明明彼此牵挂,却隔了万千山海。
明明他就在那里,她却去不了。
何妙妙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最后那行字,在她眼前一遍遍浮现:
不,我会回来。
你等我。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和那枚桃木簪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手,擦干眼泪。
“我等你。”她轻声说,“我一直都在等你。”
她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侍女正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又有些慌张。
“妙小姐,武国的军队已经到三百里外了。梁院长请您去议事厅。”
何妙妙点头,迈步向前。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那深邃如渊的眼底,有一丝化不开的温柔。
那是给他的。
只给他。
议事厅里,梁诗泫、邓城主、莫飘雪等人已经到齐。
见何妙妙进来,众人纷纷点头。她如今的地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夜鸿身后的小女孩。
“武国的军队,三万人。”梁诗泫指着墙上的地图,“由钟冕亲自率领,号称要踏平天剑城。”
何妙妙看着地图,目光落在代表武国军队的那个标记上。
“我们能战吗?”
“能。”邓城主道,“但胜算不高。武国中高端战力远超我们,若正面交锋,必败。”
“那就不要正面交锋。”何妙妙道。
众人看向她。
何妙妙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
“有地下城的隐蔽可保百姓安全。我们的人,分散出击,打游击。武国军队虽多,但地形不熟,我们占优势。”
梁诗泫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邓城主道:“问题是,钟冕不会一直耗下去。他若久攻不下,定会调更多军队来。”
“那就让他调。”何妙妙道,“调得越多,后方越空虚。武国一统不久,各地并不安稳。只要我们能拖住他,就有机会在他背后动手。”
莫飘雪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眸光微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赞许:“妙小姐果然才智过人,不愧是邓城主的掌上明珠。”
何妙妙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地图,看着那个代表武国军队的标记。
钟冕。
钟家人。
当年追杀夜鸿的仇,她还没报。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何妙妙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梁诗泫走到她身边。
“信看了?”
何妙妙点头。
“想去?”
何妙妙沉默片刻,又点头。
“但去不了。”
梁诗泫看着她,轻声道:“他会理解的。”
何妙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等我。”她轻声说,“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就去找你。”
“夜鸿哥哥,你再等等我。”
窗外,夕阳西沉。
天边一片血红,像是战火即将燃起的预兆。
何妙妙转身,走出议事厅。
她的步伐沉稳,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