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生从赵德贵家回来时,天已经晌午了。赵德贵不在家,去邻村走亲戚了,他婆娘说下午才回。他白跑一趟,心里挂着事,步子走得急。进了院门,看她站在灶房门口,神色不对。
“怎么了?”
“刘三来过了。”
他把门带上,坐到条凳上听她说完,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叩。半晌没出声。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刘三这人,吃软不吃硬。周明远背着我找他,这步棋走得急,说明他心虚。他怕我跟刘三绑得太紧,往后果园的活我说了算,他说话就不管用了。”
她想了想。
“那你就跟刘三把话挑明。周家给的工钱,让他照拿。但带多少人、干什么活,还得听你的。”
“那刘三成什么了?两头吃?”
“不是两头吃。是让他替村里人盯着周家,工钱一分不能少,活不能瞎派。你不好明着跟周家翻脸,刘三可以。”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东西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让刘三当这个中间人。”
“周家想分化咱,咱就把刘三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他周明远敢做,咱就敢认。他给刘三的钱,让刘三当着全村的面说清楚。越敞亮,他越不好做手脚。”
他慢慢点头,嘴角终于松了一点。
“你脑子比我快。”
“是你自己钻进去了。我旁观者清。”
下午刘三再来的时候,陈春生把话摊开了说。刘三听完,拿拳头砸了下掌心。
“行。他给的钱,我当着人面分。谁干了多少活,拿多少钱,一笔一笔记。他要是想背后搞鬼,我第一个跟他翻脸。”
“还有一条。”陈春生说,“往后他找你,你带上我。他要单独找你,你就说忙,让他找我来说。”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小子,看着老实,肠子弯弯绕不少。”
“被逼的。”
刘三走后,陈春生去果园转了一圈。渠里的水还在淌,清清亮亮的,从坡顶流下来,润了整片新整的地。他蹲在渠边,看着水渗进土里,土色慢慢变深。
周明远这步棋走急了。急着拉拢刘三,急着探河滩地,急着摸底。越急,越说明他怕。怕什么?怕地的事有变?怕陈春生在村里说话太响?
还是说,别的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他需要赶紧把这边稳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家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坡下那条通往镇上的路上,有个推车的人影。货郎。正往村里来。
他加快了脚步。
货郎这回没到他家去,去了安叔家。陈春生站在自家院墙外头,看着货郎在安叔院门口停下,从车上搬下个筐子,用布盖着。安叔出来说了几句话,摆手,没要。货郎又说了几句,安叔还是摆手。货郎最后把筐子搬回车上,推着走了。
陈春生转身进院,她正在院里收衣裳。
“货郎去安叔家了,送东西。安叔没要。”
她手上停了一下。
“安叔不要,别人呢?”
“不知道。我去问问。”
他去了安叔家。安叔坐在门槛上抽烟,见他来,先开了口。
“那个货郎,说是周家让送的。一筐子鸡蛋,说给村里老人的。我没要。”
“您怎么说的?”
“我说周家有这份心,不如把工钱给干活的人涨一涨。送鸡蛋,算什么?”
陈春生心里一松。安叔在村里辈分高,他不要,很多人会跟着不要。
“安叔,您帮我打听一下,还有谁家收了。”
“行。明天给你话。”
从安叔家出来,天擦黑了。他站在村道上,远远望着清溪河方向。坡上的果园隐在暮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片地今天晚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什么都不会说。
回家的时候,她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安叔没要。”
“嗯。”
“你觉得周明远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往灶里又塞了根柴,火苗蹿起来。
“他要是聪明,就该收手了。送东西这一招已经露了馅,再用就太蠢。”
“他要是不聪明呢?”
她盖上灶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他。
“他要是不聪明,咱就等着他自己露出更多破绽。急的人是他,不是咱。”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泡。她起身下面条,他在灶前坐着,看火,没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