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粮行
第二天一早,陈春生换了件干净衣裳,说去镇上买点东西。她没多问,只在他出门前递了句话。
“别光去粮行。”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镇子不大,主街一条走到头,两边铺面挤着铺面。周记粮行在街西头,三间门面,敞亮得很。门楣上挂块黑底金字招牌,漆是新刷的,亮堂堂。门口摆着几口大笸箩,里头堆着米面豆子,一个伙计拿着簸箕在筛糠,糠皮飞起来,落了半街。
陈春生从门口走过去,没停,拐进斜对过的铁匠铺。铺子里叮叮当当响,铁匠老孙头正抡锤,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皮。
“春生?买啥?”
“不买。问你个事。”
老孙头把锤子搁下,拿袖子抹汗。
“周记粮行,开了几年了?”
“早着呢,我学徒那会儿就有了。不过前些年差点倒了,周家老头赌钱输了不少,铺子抵出去过。后来他儿子接手,才缓过来。”
“哪个儿子?”
“周明远。就那个穿白衬衫的,镇上人都认得。脑子好使,心也大。”
老孙头压低了声,往门口扫了一眼。
“前阵子听说他在县里活动,想把几个村的粮都统起来。要是成了,往后镇上人吃粮都得看他脸色。你这会儿提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陈春生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把铁钉揣上,出了铺子。
他又在街上走了走,路过茶馆没进去,路过布店没进去,最后停在镇东头一家小药铺前。药铺门脸窄,挂着块半旧的布帘子。他掀帘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打算盘,抬头见是他,笑了。
“春生,稀客。”
“李叔,身子骨还好?”
“老样子。你婆娘让你捎药?”
“不是。我想问个人——周明远的老娘,你认得不?”
李老头把老花镜摘了,看了他一会儿。
“认得。早死了,有十年了吧。肺上的病,没治好。”
“死在哪?”
“镇上啊。周家老宅。我徒弟去瞧的,我腿脚不好没去。”
陈春生沉默了一瞬。
“有没有可能……人没死?”
李老头眉头皱起来。
“你听谁胡说的?人是我徒弟亲眼看着咽的气,丧事也办了,坟就在镇北那片坡地上。我每年还去烧张纸。”
陈春生点了下头,没再问。从药铺出来,日头到了头顶,街上人多了起来。他站在街边,看着周记粮行方向,白底黑字的招牌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有人在撒谎。但撒谎的是货郎,还是周明远,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一时想不明白。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慢,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货郎上门的时机太巧,正好在他和周明远谈完之后。红糖、点心,说是老太太的心意,可老太太十年前就没了。那货郎是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
到家天已经擦黑。她把饭菜摆在桌上,看他脸色就知道没白跑。
“怎么说?”
他把药铺和铁匠铺打听到的说了。她听完,手里筷子搁下来。
“粮行要统粮?”
“听说是。”
“那周明远包地种果树——”
“可能是个幌子。”他接过话,“也可能不全是。果树是真种,但底下还有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又走回来,心里那股不踏实越来越重。
“咱们得把地的事再想想。”
“想什么?”
“他想统粮,村里人的粮要往外卖,就得走他的渠道。他现在包了地,果园用工捏在手里。往后村里人吃粮、卖粮、找活干,都得看他。这不叫包地,这叫掐脖子。”
陈春生没说话,闷头扒饭。吃完了,把碗一推。
“明天我去找赵德贵。”
“找他干什么?”
“把这些事跟他透个底。他是村长,统粮这事关着全村,他得知道。”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没停下来。
第二天陈春生去找赵德贵,她一个人在家。日头刚升起来,院门外头就有了动静。她出去一看,是刘三。刘三手里拎着把镰刀,脸色不太好看。
“嫂子,春生呢?”
“去村委了。怎么了?”
刘三把镰刀往地上一杵。
“昨儿晚上周明远找我了。说果园往后的活,让我带人干,工钱他单给我,我再分下去。他让我别跟春生说。”
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想想。”刘三看着她,眼里有火,“嫂子,春生让了地,我虽然骂过他,但我认他是个爷们。周明远这么干,是拿我当枪使。我来跟你们说一声。”
她点头,声音稳着。
“谢谢你,三哥。等春生回来,让他找你。”
刘三走了。她站在院里,听见远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
日头照常升起来,照在屋檐上,照在墙根的锄头上,照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