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
果园的活干到第七天，渠修通了。
从清溪河引水，沿着坡脚挖一条沟，用石头垒边，水泥抹缝，一直通到坡顶。周明远出了材料钱，人工是陈春生带着人干的。刘三和安叔家小子是主力，后来村里又来了两个老汉，一个瘸腿的姓吴，一个哑巴姓赵，都是闲在家里没事干的。陈春生没嫌，来了就用，工钱照算。
渠通水那天，周明远来了，站在坡顶看水从沟里哗哗淌下来，流进第一片整好的地里，点了点头。
“老陈，干得利索。”
陈春生蹲在渠边洗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明远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盒烟，递了一根过来。陈春生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周明远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望着坡下那片地。
“照这个进度，月底前能把三片地都整出来？”
“差不多。”
“行。下个月种苗就到了，果树苗。头一年栽下去，后面就好说了。”
陈春生站起来，拿手巾擦了擦手。周明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问了一句。
“老陈，你在这村待了多少年？”
“一直就在。”
“那你认不认得村北边那片河滩地？”
陈春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认得。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周明远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我听说那片地也是荒着的。”
陈春生没接话。周明远也没再问，转身走了。他走下坡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白衬衫在草叶间格外扎眼。
晚上回家，她端上饭，看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没夹几口。
“怎么了？”
“周明远今天问起村北河滩地。”
她手上顿了一下。
“河滩地？那片乱石岗？”
“嗯。”
“他问那个干什么？”
“没说。就随口一问。”
两个人对着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河滩地她是知道的，在村北头，靠着老河道，说是地，其实大半是石头和沙子，种啥啥不长，村里早几十年就丢荒了，连草都长得稀。那块地不属于任何一家，算村里的公地，因为没法种，也没人提过要包。
“他一个外来户，打听那块地做什么？”她把碗放下。
陈春生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不做没目的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什么？”
“说不上来。”他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就是觉得，他包这片坡，不光是为了果树。”
夜里躺在床上，她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周明远出价痛快，文书签得利索，材料钱也不含糊。但果园头三年没收益，投进去的都是真金白银，一般人扛不住。除非他有别的算盘。
她翻了个身，碰了碰她男人的背。
“你说，周家是镇上干什么的？”
“听安叔提过一嘴，说是开粮行的。镇上那家‘周记粮行’，就是他家的。”
粮行。
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开粮行的来包地种果树，本行是粮食，却要种果子。不对路。
“睡吧。”她男人翻过身来，把手搭在她腰上，“明天我再去看看，找刘三聊聊。他跑外头多，知道的事多。”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没松，还在微微地颤。
第二天晌午，她从自留地回来，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货郎。还是那个独轮车，还是那些零零碎碎，只是这回车上多了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包东西，用蓝布盖着。
货郎看见她，笑着招呼：“嫂子，回来了。”
“有事？”
“没啥大事。上回那包桃酥，你没要。这回我带了别的。”他掀开蓝布一角，露出里面几包点心，还有一包红糖，“周家老太太让捎的，说是给村里的，分到各家各户。你家这份，我给你送过来。”
她没接。
“周家老太太？”
“周明远的老娘。老太太信佛，心善，逢年过节给镇上孤寡送东西。这回听说村里包了地，说给各家送点心意。”
她看着那包红糖，没动。
“你替我谢老太太。东西我不要。”
货郎脸上那点笑没变，把布盖回去。
“行，那我捎回去。嫂子别多心，就是份心意。”
货郎推着车走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独轮车晃晃悠悠拐过村口，拨浪鼓的声音渐渐远了。
晚上陈春生回来，她把这事说了。他听完，半天没吭声。
“周家老太太……安叔认得不？”
“明天我去问。”
第二天他从安叔家回来，脸色沉了一层。
“安叔说，周家老太太十年前就没了。”
她手里的瓢停在半空。
“那货郎说的，是谁？”
他没回答，坐在门槛上，拿手搓了搓脸。
“这个周家，底比咱想的深。”
外头天阴了，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潮气。看样子要下雨。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