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签
签文书那天,赵德贵把村委几个人都叫齐了,就在祠堂里摆了张桌子。周明远来得早,还是那身白衬衫,手里拎着个黑皮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着钱。他身后跟着那个夹公文包的老头,这回还多了个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像是账房。
陈春生来得不早不晚,进门的时候跟赵德贵点了下头,在条凳上坐了。她站在他身后,没坐。
文书是赵德贵念的,念一条周明远应一条,念到最后那条——果园用工村里人优先,工钱跟镇上一样——周明远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添了句“忙季用工不少于十五人”,才签了字。
陈春生也签了。名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要把这三个字摁进纸里去。
签完,周明远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当着众人的面点给赵德贵。三千五,加上修小学的二百,一共三千七。赵德贵点了一遍,又让旁边会计点了一遍,才收进柜里。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走到陈春生面前。
“地的事定了。你什么时候能来?”
“你说。”
“后天。先去认认地界,我把图纸给你。头一年主要是清草、修渠、整地,你看着安排人。”
陈春生点头:“行。”
周明远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没多看,只点了下头就走了。
散了场,赵德贵把陈春生留下,从柜里数出二百块钱递过来。
“这是村里给的。你让了地,大伙儿心里有数。”
陈春生没接。
“叔,这钱我不能要。地是村里的,怎么定是村里的事。我要拿了这钱,往后说话就不硬气了。”
赵德贵看了他一阵,把钱收回去,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跟你爹一个样。”
陈春生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路上,她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你真不要那二百?”
“不要。”
“那咱手里还剩多少?”
他算了算,报了个数。她听完没吭声,心里也过了遍账。够撑到收第一季粮,但紧。
“后天你去果园,我干啥?”
“你在家。把咱那几分自留地管好,鸡喂上。周家那边头一个月用不了多少人,我先去。后面要人了,你再来。”
她点了下头。
后天一早,陈春生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她给他装了饼和水,送到院门口。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啥,摆了摆手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转身回去。
这一天她没闲着。自留地的苞谷该追肥了,她挑了两桶粪水,一瓢一瓢地浇。日头晒得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歇气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喝水,远远看见村道上有人往清溪河那边走——是刘三,扛着把铁锹,步子急。
她没喊,继续干活。
傍晚陈春生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身草屑子,脸上晒得发红,但精神头不差。进门先灌了瓢水,才坐下来。
“怎么样?”
“地界认了。周明远带了图纸来,果园分三片,先整靠河那片。人手不够,我找了刘三和安叔家小子,明天一起去。”
“刘三去了?”
“嗯。他问了工钱,我说周家定的,日结,跟镇上一样。他没再说啥。”
她端上饭,两人对着吃。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那地,土真不错。”
她抬头看他。
“靠河那片,锄头下去,蚯蚓往外翻。周明远这回是捡着了。”
“那你呢?”
他想了想,夹了口菜。
“我管着地,地没跑。”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地是别人的了,但经他手管,跟自个儿种也没太大差别。他还是跟地亲。
夜里躺下,他翻了个身,把她揽过来。她靠在他怀里,听外头虫叫得密,一声接一声。
“明天还去?”
“去。”
“去多久?”
“看进度。头几天得把渠修通,不然下大雨就冲了。”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她没睡,睁着眼看窗外那点月光。白蒙蒙的,照在窗纸上,像一层薄霜。
她心里有个念头,转了几转,没说出来。周明远这个人,做事太利索了。三千五花出去不眨眼,图纸早就备好了,连账房都带了。不像是临时起意要包地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地的事定了,日子得往前过。往后的事,走着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