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都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油灯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他的四肢才逐渐恢复知觉。掌心的烙印还在发烫,像一枚烧红的铜钱贴在皮肉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漆黑的圆形烙印安静地躺在掌心中央,表面光泽已经暗淡,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感仍未消退。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那枚漆黑的圆球并没有完全消失。碎裂的外壳散落在他左手刚才按住的位置,碎片之间,一个拳头大小的椭圆形物体静静躺着——外壳已经裂开大半,但内部的东西还没有完全脱离,像一只被剥了一半壳的卵。表面依旧漆黑,依旧冰冷。
秦烈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卵捧起来。触手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手臂,他的手指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不能放在地上。
秦烈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他先把散落的黑光余烬扫入墙角的灰堆,用脚踩实——在这片废墟里,任何异常的痕迹都可能引来麻烦。然后他从角落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在箱底铺了几层破布,将卵放进去,又用破布将四周塞满。
刚盖上盖子,铁皮表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一层白霜。
那东西的低温,根本不是几层破布能隔绝的。
秦烈沉默了几秒,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将整个铁皮箱裹住,然后抱在怀里,用身体的温度去对抗那股寒意。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箱壁的白霜才渐渐消退。
他把铁皮箱放在身侧,犹豫了一下,举起右手中指,用断剑刃口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来,他将手指悬在卵的上方,让血滴落在裂纹处。
血滴落在蛋壳上的瞬间,像潮水遇到了礁石——没有渗入,没有吸收,而是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滴在下面的破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秦烈的眉头微蹙。
他又滴了一滴。结果一样。第三滴,还是一样。
他放下手,看着指头上的伤口慢慢凝固,没有说话。
第二日的清晨,秦烈再次割破手指。
血滴依旧滑落。他默然擦拭手指,把铁皮箱里的破布换了个位置,将箱子挪到墙角最避风的地方。当晚,他第三次尝试,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日正午,阳光从铁皮屋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惨白的线。秦烈正在给左臂换药,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哟,秦烈,又在捣鼓你那宝贝呢?"
流浪汉甲靠在门框上,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他的目光越过秦烈的肩膀,落在墙角那个被风衣裹着的铁皮箱上——箱盖没有完全盖严,缝隙里露出一小片漆黑的弧度。
"这黑不溜秋的是什么?铁疙瘩?"流浪汉甲伸长脖子,"你养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要我说,不如砸开看看,说不定里面有晶核呢?你看你这三天,手指头都扎成筛子了,也没见它有个反应——"
"说完了吗?"
秦烈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抬头。但流浪汉甲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秦烈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放在膝边的断剑,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秦烈继续缠绷带,直到最后一个结打好,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铁皮箱上,眼神微动。
当天夜里,他掀开床板,在下面挖了一个浅坑。把铁皮箱放进去,周围覆上碎砖和尘土,又将床板推回原位。从外面看,这里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一张破旧的行军床,床下是堆积的杂物和灰尘。
做完这一切,秦烈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深夜。
秦烈没有真正睡着。他背靠着墙壁,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呼吸缓慢而均匀,像一头假寐的野兽。油灯已经灭了,铁皮屋里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他听到了。
"嚓……嚓……"
极轻的声音,像指甲在刮擦某种硬物。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间隔大约三息。
秦烈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没有动。肌肉在黑暗中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断剑的剑柄。声音来自床下——那个他刚刚挖好的浅坑,那个藏着铁皮箱的位置。
"嚓……嚓……"
声音又响了两次,然后停了。
秦烈静坐了半个时辰。那声音又断续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两三下,然后归于沉寂。他缓缓俯身,贴在地面上,耳朵凑近床板的缝隙。
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来自铁皮箱的方向,来自那枚卵的内部。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向床板的方向。距离还有半尺的时候,掌心的烙印忽然微微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类似共鸣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秦烈收回手,靠回墙上。
他没有打开床板,没有去查看那枚卵,也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左手按在剑柄上,双眼半阖,呼吸渐渐放缓。
"嚓……嚓……"
声音还在继续,像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梦中翻身。
秦烈听着那声音,眼神在黑暗中沉静如水。
铁皮屋外,夜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有异兽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在废城的夜空里回荡。
但秦烈没有动。
他守在这间破旧的铁皮屋里,守在床板下那枚冰冷的卵旁边,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