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韬把手掌上的一段绳子向下伸出了半截。
那人伸手接住,两手交叉放在胸口,好像是在接受别人的东西一样。垄头的泥土很松软,绳子的一头向下坠去,在空中晃了半下才停下来。他没有再继续往上量,只是把绳尾在自己的手中又绕了一圈,手指关节处压着绳皮上被泥浆弄脏的地方。
垄沟中安静了一阵子。张飞站在刘韬后面大约半步的地方,手按着矛杆,并不用力。孙乾向前迈出半步,把刘韬跟那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一线。
“这句话,我可以认。”
刘韬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认的是,凡持木片来落册的,必须本人到场,当面对册,逐件记档。”
那个人听着,没说什么,等刘K往下说。
“福麓认记过档的凭据,不认一块木片。”
那个人笑的时候,笑的比之前还要稳。他把绳尾那圈解开,绳子仍然有一半悬在空中,一头随便压在垄沟边上,另一头握在手中。垄尾那里是空的。
“使君这话,砸不到我身上。”他说,“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不愿意当面来,只托人送呢?”
“那就等他自己来。”
周围没有一个人开口。垄东边那棵界柳的枝子被风吹的有点摇晃,翻出里头的青皮。那人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也没有向前走,手中那截绳子也向后一收,把绳头放到垄头,又向后退了半步。
孙乾把那半截绳子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泥土,一节一节的盘好,捧在手里没有再动。
刘韬不看那个人,只是低头看着绳子。绳皮上被泥糊过的地方,风把浮土吹起了几粒,纹下面有些湿润。顺着沟纹爬出来两行字:
【他把口子捏成了一道闸,以后想要用福麓之名的人,只好自己来走这道门】
【这道门筛假名,也筛真名。脚程就是价】
他看完这两行。原来他想,这句一例收往外一放,来的东西都要从他这里通过。眼下浮现出来的另一半就是,真正的持地之人也要从头走一遍。着急的人往往到不了,而能够等待的人反而会慢一些。
他没有去辩解这两句话。绳子上面还有泥巴,他用手掌心擦了两下,把泥巴压进手纹里,然后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回去把话捎给他。”他说,“规矩只有两条,添一句也没有。”
那人拱了拱手,然后退了出去。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搁在垄头的木片,没有捡,转身沿着垄沟走了。他的脚步很稳,依旧避开垄行,一步踩在沟底,没有碰过苗。
当天下午,官署偏厅里,刘韬将这两句话写成了文书。
桌上摊开的是【验册常法】那一卷,他把新添的一条写在最后一页,写的比较慢。谁拿着柳枝木片来,怎么核对垄,谁在场谁记录,一条条按顺序排列下去。写完之后就把笔放在砚台上面,让孙乾过来看。
孙乾看了一遍,指出一处:“使君,前一条要写死,后一条留个口子才能走下去。当面核是三问:垄东起哪棵界柳,西到哪条沟,口粮支到哪一日。后来的人只懂得垄不懂得沟,也未必是假的。”
“照你说的写。”刘韬说。
孙乾记下,后退了半步,这才把另一层说出来。
“认了这句话,账上就要塌一个口子。”他的声音放的很平静,“‘一例收’,收的不只是人,是往后这些人的房,地,口粮,都要从册子上出。福麓目前的口粮自给才半成,储备的粮食大约能支到二十日上下。‘一例收’三个字很好写,往上填的是粮。”
“账我认。”刘韬说。
“还有一桩。”孙乾抬眼看了他一瞬,又收回目光,“之前授出去的那一块,没有档。按照新规定倒算,不合规。”
刘韬将那卷文书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先授出去的那一块,我认。以后再来的,面对面核。”
孙乾应了声,退到案侧记档。写完之后抬头,添了一句实话。
“往后拿木片来的,怕不止一个营。”
刘韬没有应。他把窗推开半扇,日头斜射进来,照在新写的字上,墨迹还没有干透,笔画上的水汽亮了一线。
两天后的下午,滩边。
垄头那句话传出去之后的两天里,有两个外地人来问路,但是都被守段的拦了下来。
潮水刚退了一半,滩涂上一片湿泥还没收紧。张飞用船篙把船头顶到沙滩上,孙乾压着那卷文书没有下船,刘韬跳到沙滩上,向北走了十几步,才回头去看跟上来的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的是短打束腰,袖子卷到肘上,专挑被水泡软的地方下脚,来到刘韬面前三步左右就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托在手掌上向前递了出去。
木片上的杠数刻的很熟练,短杠开头,两道长杠收尾,最后一个点落的比较稳,比乐安那边照着样子刻出的要整齐的多。柳枝用线绑在木片一角,节长,皮青。
“使君。”那个人开口,“我来认领。”
“哪里的。”
“西面一个营。”他说道,“不算太大,也报不出什么名号。营里没有地,弟兄们能有一个落脚之处就行。”
刘韬没有顺着这个意思往下问,只是抬手制止了一下。“当面对册。垄东起哪棵界柳?”
“东头那棵。”那人很快。
“西到哪条沟?”
那个人向西望了望,抬手比了个方向,指的是新翻的垡子那头。“西边那道沟。”
“口粮支到哪一日?”
那个人不再出声了。他不看左右,只把托着木片的那半边肩膀向前送了送,喉结动了两下,才把手垂下去。视线落到脚下被水泡软的黑土地上。孙乾在船头把文书翻开一半,笔尖悬在纸上,等到墨水在笔尖上凝结成一个点快要掉落的时候,他也没有让它掉下来。他朝刘韬看了一眼。
“这一条答不上。”那个人说,“前面两条我照着人说的记住了。口粮这一条,没有人跟我说过。”
张飞向前迈了一步。他走到那枚木片旁边停了下来,右手一直空着,只把肩上那杆矛的尖子往下一沉,从下面轻轻一挑。那人手中拿着的那块木片被挑翻,落到了地上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水,发出一声闷响。滩上没有人说话。张飞不看那片木头,等响声过去之后,再把矛重新扛稳,退到刘韬后面。
那人低头看了看翻落的木片,并没有去捡。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嘴唇动了动,但是又把话吞了下去。最后他说:“使君这片滩的柳,我知道。”
“你说。”
“你们在开春之前就剪柳,整垄头一茬的往下收。条子的颜色比较深,节子也很短。”他指着垄东那一排的界柳,“我这块上拴着的那截,是别处的柳,节很长。我来的时候就知道对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直接,眼睛也是平的。
刘韬不答。他面前的泥水里,木片凹面处积了一小汪水,阳光照进去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光斑,在这白光里有两行小字:
【问他垄,他答不出;问他柳,他答得出】
【仿得出杠的那双手,摸过真的柳枝】
刘韬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白色的光点上。原来他以为,是有人隔着水照样子仿了几块,用错了料,错在钝刀跟青皮上。这一行说的是另一头:仿的人并不手笨,是真的见过福麓这批柳,连垄头怎么剪都一清二楚。那边的东西流出去过。他没有往下想那是谁。
他弯下腰,把混在泥里的那块木头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水,收在袖子里。
“这块我留下。”
那个人在等待他说出后面的话,但是刘韬没有说。
“如果你真的有一块地,”刘韬才开口说道,“自己去量。量完之后自己来对册。对得上,我给你落。”
“没有地呢。”
“那就没有名。”
那人把这些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向后退了两步,把袖子放下,还是踩着泡软的泥往南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
“使君,”他说,“那枚从水中捞出的凭据,使君可知道是多少枚里的一枚?”
刘韬手指隔着袖子按在木片上,没有动。规矩还没有写进册子,人家已经拿来使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人也不等,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苇影里。
当天晚上,浅湾南段。
潮水退的比前几夜更低,泥滩也宽出了一大截。张飞撑着篙,刘韬蹲在船头,没有点灯,只借着云缝里的微光来查看泥的情况。
南段那道连日走出来的船痕依然存在,一深一浅成对。今天晚上泥地上多了些东西。
刘韬把船靠过去,手探进水里。跟在那对船痕外侧,另有一道痕,方向相同,深浅差着一半,印子边缘整齐。那道痕走到滩腰就折回来了,来去都很浅,泥皮上的水纹一层都没有破。
“子初,你看这泥。”张飞将篙子在船帮上磕了一下,“上面这层干了,壳是完整的。这次下来的船,轻。”
他把手伸到水里,五指张开按在泥皮上,按了按,又收了回来。
“装的不是货。”他低声说。
“你怎么认的。”
“吃水很深的时候,泥会让船底整个带下去,翻上来的那层是烂的。今晚上过的地方浅,壳在船底下让开了,没有破。”他把手上沾到的泥土在衣襟上擦掉,“俺守这几个夜,水有没有被人动过,看泥就成了。”
刘韬蹲在船头,扒开表层的浮泥。下面那几根夯过的桩子仍然在。他顺着滩面往南看,一直看到芦苇丛那头。今晚那几处苇子不整齐了,靠近水面的一排倒伏下来,被压倒的不是一片,而是一处一处,压出的空隙朝向滩上,一脚落下一脚收回,来来回回好几趟。
来的不是货。
这几天他一直守着南段这条水路,认的是船,是吃水的深浅。今晚泥上的痕换了个型:运货的船还是照旧走,另外有人在滩上一步一步的丈量这道口子有多宽,多深,量完之后就空手走了。南段在他手里仍然是一根引绳,绳子的另一端已经在打别的主意。
他站起来,把船向里撑了半篙,回头对张飞说:“北边那几段的暗记,今晚换一回。”
张飞应了。
“南段的记数上头,”刘韬又说,“再添两栏:一栏记来去有主无主,一栏记上岸的是否碰过暗记。”
两人又在泥里丈量了一段距离,张飞把篙子往滩上一杵,不走了。他蹲下来,用手指着泥皮下的几行脚印,从左到右数了两遍。
“前面这几处,落脚是先脚跟,后脚掌,压的浅,回脚往东撇。”他说,“这最后一处不对。”
他抬起了头。
“这一处,落脚的位子靠里半分,压下去的泥深半分,回脚往西收。跟前面那几处,不是一个走法。”
刘韬蹲过去看。泥皮上一行脚印,深浅,方位,回脚的方向,跟另外几行差着一处。这走法他认得:守这段滩的自己人,落脚就是这么收的。在滩上走过的自己人不止一队,一时之间无法认出是谁。他没应声,只把手按到泥土上按了按。
张飞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再猜是谁。他把篙子拔出来,抖掉泥水,船身也跟着晃了一下。
回到船头,刘韬把腰间那盘量地绳取下来,一圈一圈的重新绕紧。绳子上的泥早已经干了些,在绕到一半的时候他用了一点力气,绳皮勒进手掌,把前面在垄上蹭开的泥土印子又压了回去。绕完最后一圈,他两手一收,绳头就结结实实的在手中盘成一团,垂下的那一截也一起收了上来。
绳头这一次没有停在空中。
他把盘紧的绳子系在腰上。袖子里的木片还很凉,水汽穿过布料渗到小臂上的一小块地方,走了半条滩也没有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