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潮气还留在沙滩上。刘韬蹲在新的木桩旁,刀已经切下去了。
刀尖挨着那道半笔斜折的另一半,只走一半,不触碰到对方所刻的那一部分。木屑带着新茬翻起来,一粒一粒的落在桩脚的湿沙上。他不补充,也不抹去,顺着对方起笔的地方,反方向加一个转折角,两边各占一半,互不接触。
张飞站在他的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矛杆插在地上。
“子初,抹了之后再刻一次行不行?不好的话就拔掉这根换新的。”
“抹了,这个是我刻的。”刘韬刀没停,“拔了,他来这趟,就白来。”
“我不关心他白来不白来。”张飞的声音变大了,“暗记出现了偏差,以后守段拿什么来辨认?今天加一道,明天又加一道,哪一道是我们的又记不清了。夜晚放人行障,靠的就是这几道痕迹,认错了的话,放过的人就不是躲官的人了。”
这一句落在规矩上。刘韬将刀收入鞘中,用拇指在刀痕处按了一下,木心仍然很湿润,手指间还有许多碎屑。
“不添满,就留一半。”他站起身来,说,“我这道是回给他的。他那道是问,我这道是答,答里只说一句:桩我已经看到了。”
他把昨天早上从界柳上砍下来的新枝子取下来,折成两截,一截埋在桩根处湿润的土地中,露出大约半寸的青皮。
“这两处是不一样的。”他用手戳了戳桩上新打的痕迹,“签上那道在潮湿的绳子上泡了好几天,泡软之后才透出来。桩子上的这道是昨天晚上才留下的,断口处的水汽都还没干。隔了一层水,两处两笔,并不相邻。”
张飞蹲下来看了一会,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他把土往柳树根上推了推,压实了半寸左右,泥浆从手指缝中流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缕晨光从新茬处斜射进去,在木屑卷口的地方亮起一线青光。
【留半笔的人并不是为了考验你,也不是让你害怕。他在桩上钉好一个位置,等待别人来寻找。】
他停了下来,把后面的话又念了一遍。原来他算的是到对岸去,摸一摸障前,探测一下深浅,探过后就离开。如果这半笔是等人的,那么这根桩就不是他今天新立的障,而是对面选中的一个驿站。
桩子上的回笔一落下来,连续七八天都没有人再去动它。这几天,官署偏厅的桌子上,陆续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根柳枝配一块薄木片,由驻扎在浅湾以南的守段兵送过来的。捎话人转述的是原话,保留了当地的口音:“那人说,他按照你们那树枝的长度来量过了,就求你们能对个数。”
孙乾将这两样东西放到册子旁边,手指依次触摸着木片上那几条横杠,并没有立刻开口。刘韬看清了:杠的刻法比自己给老卒刻的那块要整齐得多,短杠开头,两道长杠收尾,最后一笔落得也很稳。杠的数量是照着学来的,东西并不是原来的那块。
另外一样,是从南段水道口捞起来的。一枚凭据,柳枝一段,木片一块,杠数与册上所记的相符,并无丝毫差错。
孙乾拿起那截柳条,翻过来看了看切口,之后又放回了桌子上。
“使君,仿得出杠,仿不出木。”他说,“这两道杠数抄得清清楚楚,但是这木片是新木,断面还在出水;柳枝也不是福麓这批界柳上的,切口是斜着的,像是用钝刀锯出来的。福麓这批界柳,是在开春之前把整片从垄头上剪下来的,皮色乌黑,枝节短。他这一段,皮青,节长,并不是同一路。”
他的话音刚落,就向后退了半步,等待刘韬示下,不再继续往下说。
刘韬拿起那块木片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有人把他这套凭据的形状给仿了去,然后带到其他地方使用。送到福麓的那枚是用来对册的,那没送到他案上来的,应该不止一枚。
“乐安那枝,是真照着量的?”他问。
“是真照量的。那个人自己数出了杠,托人带回来,目的是要把这笔数目和福麓的账册核对一下。”孙乾说,“可捞上来的这枚,是替别人递的。”
刘韬将那截柳枝放在桌子中央,两个物件一边一件,摆成了两列。
“一个来对我的册子,”他说,“一个拿我的册子去对人。”
他话音刚落,指尖压着的那截柳枝切口处,就泛出一点微潮的凉。
【仿得急急忙忙,连福麓用哪一批界柳都不知道。不是仿匠没事干,是后面有人催着要。】
他看了两息。原来他担心有人用假册子冒充福麓的名字,现在出现的却是另外一头:拿福麓审验过的名,去别的地方当招牌。仿制得这样快,说明有人正拿这个招牌做其他生意。
他将柳枝从桌子上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切口。
当夜,浅湾南段。
潮水退得比前一夜还低,露出的泥滩上有一道亮着的水痕,从海湾里往南延伸,直到苇丛后头就看不见了。刘韬换了短衣,跟在船后面,张飞撑篙,孙乾没有来。
水痕并不是一艘船就能走出来的。
靠岸那半段,船底擦过泥皮,压出的印子很浅,边上还散着几星被水冲开的碎沙。再往南,同一个方向上又有另一道印子,比第一道更深,泥皮也被压得翻了起来,边缘还挂着没干透的水。两道一前一后,去的时候浅,回来的时候沉。
“子初,你看这泥的样子。”张飞把篙往水底一顿,船停了下来,“第一趟是空着走,泥皮只让船底刮了一条痕;回来那趟吃水深,把泥全翻上来了。”
他蹲下身来,把手伸进水中,五指张开覆住泥皮,探了探深浅,又收了回来。
“装的不是人。”他闷声说,“人挤在船舱里,回来该轻一些。这船回来比出去的时候沉,是往舱里塞了东西走。”
“你怎么认的?”
“走过去那头,落印的边是虚的,船就在水上飘着;回来这头,边是实的,船底整个压进了泥里。我守夜守到这个时候,船吃多深,泥比我先知道。”
刘韬蹲在他旁边,把表面的浮泥扒拉开。下面几根夯过的桩子还在,桩身上新添了两道绳子磨出的白痕,磨口朝南。
他把这一段水痕,跟北边那几段活障,并到一处看。
他一直当这条水道是对面送人进来的一条路,今天晚上才知道方向是相反的:船出浅湾,进入这条水道,往南,出海。
第二天,官署。
刘韬把昨夜这件事写成文书,交给了孙乾,与北段的活障一起记录在案。写到最后的时候,他放下了笔,手指在砚台边上那点余墨上按了许久。
他这头在湾边新设立了障,埋了暗记,目的是为散户保留一条可以上岸的路。对面利用这条水道往外运东西,运得有来有回,有分量,有规矩。他把南段留着不做障,本来是想用它当引绳,钓靠岸的人。眼下绳子上面挂着的东西告诉他,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绳子另一头已经来来回回好几趟了。
“引绳钓到的不是人。”他对孙乾说,“是他要往外送的东西。”
孙乾把文书合上,没有接话。
“这条绳,还留着。”刘韬说,“船痕几日记一回,照旧。”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张飞把一个人领到了垄边。还是那片田垄,柳树也仍是从东头起,一行到底。
那个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靴子底上也没有沾上多少泥土,在垄沟里走不像别人那样半步半步的试,落脚很稳,也不看苗,先看了垄的行距。他到垄头那棵界柳旁边的时候就停下脚步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刻有横杠的木片,对着垄宽比划了一下,又侧身测量了一下行距,之后才转过身来对刘韬拱手。
“这位便是使君。”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刘韬问。
“从济南那边过来的,跑过几个营。”那个人笑得很稳,“听说福麓这里有一本册子,册子里的地是被人一段一段验过的,特来瞧一瞧。”
孙乾在一旁听着,向前迈了一步,把他跟刘韬之间拉开一线距离。
“使君,此人带着自己的凭据来的。”他声音不高,“别人的木刻都在营里传,他这枚是随身带着的。像是要拿福麓的册子,去与他那头的人做保。”
刘韬没有答话,把手中的测量绳递了过去。
“数不必我来报,你自己数。”
那个人接绳的手上有一层薄茧,落绳头的时候先抹了一下垄土,然后再把绳头压到界柳根上。他走过来,比一段,念一声。垄尾还在七八步外。
到第七段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那条绳子就那么半途悬着,一头压在界柳根上,一头搭在他手里,垄尾那一截是空的。孙乾收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张飞搭在矛杆上的手松开了,随即又握了回去,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截没收完的绳子上。
他就将绳头往回一收,并没有落到垄尾,而是把绳子放在了垄头。
“使君这册子,我那边有人愿意出价。”
刘韬看着停在垄头的那段绳子,没有动。
“价钱不打在粮食上。”那个人向前迈了一步,“打在谁的名下。使君只需要认一句话:以后凡是拿这木片来落册的,福麓一并收取。我便替使君把这句话,送到好几个营里去。”
垄沟中的湿泥里正浮着垄影和柳影。他这只脚一踏下去,水中的倒影就碎成了几片,再也无法合上。
【手里有尺子,心里有账本。这一把量得完的,他就不量了。】
【他不是为了给自己家种地来的,是替别人来问价的。你这根绳子递出去,量出来的斤两要记在别人的账上。】
刘韬首先看的是自己脚下被踩开的泥,然后再看先前那半截绳子。
那人把怀里的木片拿出来,在垄头上放得非常整齐。杠数比老卒照着刻的那块要齐整,也比捞上来的那枚熟。
“这是仿的。”刘韬说。
“仿不仿,使君心里有数。”那人也不生气,“能用得上,就是真的。”
阳光照在垄上,柳影横在垄头上。刘韬没有去捡那片木片。他俯下身去,把那人搁在垄头的那截量地绳从泥土中慢慢收起来,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手掌上。绳子上湿漉漉的泥印子压过了他的手纹,一层又一层。
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绳头悬在半空。
垄上起了风,手掌上那道泥印子也被风吹得发白。那人的影子还压在垄头,压在那一截没量完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