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半开,云阿璃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已经围坐在了桌子周围。
她在门内大约半步的地方,肩上还背着那个空药篓。邱婆的几株根已经检查过,她心里对它的质量是有数的,但是这件事情还得一起商量着办。
沟底的那片土地上有一副完整的数值。她的嗓子都被熬哑了,起根、背运、接应,每一步都需要有人配合。只有一处根地,三人也转不起来。
沈棠先是看了陆沉舟一眼。手中拿的是一张昨天晚上核对过的病人的名单,也就是一张被折得不成样子的草纸。岑万山站在她的旁边,在手中把玩着手里的竹烟杆,并没有点燃它。
找药的地方,向来都是邱婆那一代的人去探查。他把烟杆在手心里磕了磕说道,“现在要调动人手、调配脚力,我只问一句,以后这药事听谁的?”
认人的眼光。陆沉舟没有抬头说道,“人马、脚力、护送的队伍,都归她安排。”是谁负责药材的事情,谁就是药材事务的负责人。以后进出的事情全由她来登记。
说完之后屋里没有人的回音。云阿璃也没有开口。陆沉舟把书合上之后,就对站在门口的黎照夜说道:“她往哪条沟走,就往哪条沟走,你的人跟着她,不能离开她的身边。”
黎照夜一直看着场之外的门槛,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收回目光来打量着云阿璃两人,又抬起下巴。在外面的人正在等待。是什么时候出发呢
云阿璃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把背带整理好了。昨天晚上她一直忙到很晚才停下来,探查了一番沟里的情况:那地方很深,起根的时候要弯下腰来挖,新手们挖了半天也不满一背篓。背运吃脚力,一次运输要换肩。外面还得有人接手篓子、盖上湿草。三条线一起摆开,名字也已经排好了。
第一条就是阿依。她仰头道,“带四个手脚稳当的女人,两名乡勇跟着。”去昨天探过的地方,在沟底取起一根、背上运出,一车又一车地往外运
第二条,外面接应。看着邱婆会认药的徒弟说,“篓子一出沟口就换手。”鲜根一遇到风就干,接应的人带湿草、麻布,篓子落地后马上盖上
第三条就是你。面对黎照夜说,“沟口到坡外的那道石坎上,一路有你的。”不准往沟里散,沟里有岔路,散进去了也找不回来
黎照夜盯着她。要到沟里去之前探进去差不多半里多,还压着一片成株。站起来以后,比沟底的要厚实一些。这次趁着根须还没收的时候顺便看看情况如何。”
未被探查到的区域。
“我看见了的。”
三个字,轻也不重。黎照夜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沈棠那头草纸响了一下。寨主。她将名单向前递出,“病户那边昨夜只剩下三口锅的药渣。”今天没有东西吃,明天灶口就熄灭了
岑万山把烟杆轻轻敲打在门框上。老夫再问一句。看着云阿璃的脸色,并不和蔼可亲地说,“上次疫情的时候,有人从那里经过,布条还挂在树上。”带着人进去拿药回来之后,在药性里面有没有带疫气,用什么来保证呢
屋子里面几双眼睛一起转向了她。
刨完根就撤,人不歇脚、不吃水、不碰草皮上的湿东西。她说每句话都很清楚,“药根离土过火,在熬之前用滚水烫一下。”教阿依她们背熟这几句话之后再进沟
岑万山不问了,把烟杆收进袖子里,退到一边去。
马上点上人。四个妇人加上阿依就是四个加上一个,共五个;两个乡勇就是两个。在外面的有五个接应的。黎照夜把六个常备兵分散到沟口的地方,一半守在岔路口,另一半跟着篓队走。
到了辰时左右,大约二十多个人分成两组从东边的小门出去。山道起初很宽,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杂草丛生。阿依那一伙走在前面,云阿璃带着一个药婆,落后了半箭地的距离,在岔路口分开。
沟底的工作就交给我吧。阿依把空篓子往肩膀上一扔,“你那一半的地盘,脚底下看着点。”
“出去叫一声,外面有人接。”云阿璃说。
两人在岔口分道扬镳。云阿璃带着药婆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沟底的雾气比较早。开始的时候只有一线白茫茫的雾气,紧贴着水面流动。越往里面走,草叶上就越湿,每一步都很容易打滑。云阿璃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杂草,用药锄把挡住去路的树枝弄到一边去。
她会走这条路。左边有一块大约一米多高、半人左右的青石,右边有一棵歪脖老樟树。到青石处的时候,雾已经弥漫到了腰部。往里面看,叶背上粉白色的层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
成色好。蹲下身来把草根弄开。根须在湿润的土地上排列得非常整齐,一碰就会断开并且产生许多纤维。这个数量等于沟底的两倍。
雾中下雨,冷的雨水顺着衣领流进来。药婆在外面几步之遥,声音被雾气隔绝得十分沉闷:“阿璃,回去吧,看不見路了。”
再往里走一些。云阿璃用药锄站起来说,“那丛实株给我采一个样子。”
她并没有想继续探究下去,只是为了掐一株来确定它的颜色。雾气一开,方向就乱了。按照歪脖樟的方向走,两步之内就会遇到一丛成活的小树。伸手去够。
脚下的草皮是活的,湿漉漉的,一踩就会变软。泥草一起滑下来,她伸手一抓就空了,整个人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坎不深,下面是烂泥和碎石。身体稍微侧向一边之后,右脚踝先接触地面,然后踩在一块湿石上,“咯”地一声响。
用药锄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右脚一着地,踝骨那里就传来一阵钝痛,身子也晃了晃,抓住了坎壁才没有摔倒。
阿婆。向上叫喊。雾很大,声音碰到雾壁后又散开去,回来的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第二次出去也没有人应答。
她用药锄向上抓,右腿没有力气,脚下一滑,又跌入泥中。换一只手把锄头插在坎壁上作支撑点,脚下的石块被踢起,人也跟着一起摔倒在坎下。
雨水渐渐大了起来。抬起头来就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地,歪脖子樟树的影子早就没有了。雾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太阳光都无法形成影子了。
她躲在坎下的灌木丛中,摸黑掐掉了那丛野草,三株一株地捡起来,在根部带着泥土,一片又一片塞进竹篓里,并用草压紧。一寸一寸地向上顶,由踝骨一直到腰部。她抱起自己的膝盖,把头放在手臂上。把篓子抱在怀里,土腥气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一静下来,就会感到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她想站起来指路,右腿一用劲就又滑回去了。
到了晚上。
旧晒场上灶口那锅熬到了见渣。
邱婆看着火,不敢放太多柴。添了就会把锅熬空,第二天连一点温度都没有。锅底的药汤咕嘟着,一锅又一锅,比前几天的还要稠。
老屋外木槽里有一个碗,碗里什么都没有。送药人走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来取。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阿依从山上走下来。四名妇女、两名乡勇带着五个篓子,裤子沾满了泥。
起来之后。阿依把篓子丢到晒场上,在人群中寻找着,“沟底那片已经采够了,五只篓子,压得严实。”
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人,于是语气就变了:“阿璃在哪里?”
接应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带药婆一路上怎么样?
药婆先说出了沟的情况,说人走了岔路,走了半里就回去了。接应的人指着沟口说,“阿璃还在后面。”
阿依放下背在身上的篓子后,就转身向旁边的门处跑去。
守门的巡防横一根木杆挡在她的胸口。到了晚上,沟里不能进去。巡防没有抬眼说,“沟里岔很多,进去一个,出来一个。”
她在里面呢!阿依拿着一根木棍,她脚上受伤了,我知道她的路在哪里,我去救人
你没有了,就会少一个惦记的人。巡防把杆向下压,并不推她也不阻止她。
阿依站在门槛内外的中间,脚没有动。
晒场这边,黎照夜已经开始做了。
选最亮的一盏灯点燃之后再点上八盏备用的,带上四个守在偏门处的巡逻士兵,每人手里拿一盏灯站在前面讲话。
沟中有五六处岔口,分为三组。压低声音说,一组人走宽沟,另一组人顺着窄道走,还有一组人在两边的山坡上寻找。每隔20步就叫一个人报告情况。不可以分散。
举着灯向下照射,有八个面孔:看到了脚印、滑塌的新泥就喊出来。识别印章比走路线要快。入夜后也找不到,直到天亮也没有找到。”
一盏接一盏地打开灯,十几盏黄灯从旁边的小门出去之后就消失了。
山很黑,雾很浓。灯照的地方很小,脚下都是烂泥、碎石,深一脚浅一脚。找到一个不知道路的人,比翻过山还难。黎照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灯,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土地。
到了凌晨的时候,蜡烛的芯子已经短了一半多。前面的人叫了一声之后就又没了声音。
改变主意之后,就让人去陡坎那边了。泥水很滑,凹痕很深。
等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带人找到了那处岩石的缝隙后边有人。
云阿璃缩成一团,靠在岩石上,头低了下来,抱住药篓。右腿伸得很长,肿得鞋面都要顶起来了。腰间挂着药锄,锄头朝着地面。篓子里放着几株带泥土的植物。
黎照夜走了两步之后就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
很热。人已经烧得浑身发抖了,嘴唇干裂成皮了,但是依然紧紧抓住那个竹篓不放。
阿璃。他的名字。
她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睁开眼睛,在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声音。
黎照夜站起来对提灯的人说:“披上衣服,抬到灶口。”药篓子也一起带。”
几人脱下干衣将她裹住,并卸下了腰间挂着的药锄。前面的人试图从她的怀里取出篓子,但由于她手中无法放开,所以最后还是两个人抬着篓子一起走了出去。
等到天亮之后,云阿璃就被抬到了旧晒场里面,在灶台旁边铺上了一张凉席。
邱婆守了整整一个晚上灶台,见她被抬进来之后,手里拿着的火钳就先摔到了地上,然后跑过去掀开凉席来看那张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面还沁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烧得很优秀。抬的人说。
邱婆没有开口,转身舀起刚兑好的新根熬好的药,又坐回凉席边上,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第一勺很难下去,大概有一多半流到了脖子上。第二勺的时候,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往里面送了一些。
第三勺刚到嘴边的时候,云阿璃的眼皮就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眼睛。
邱婆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把碗往前移动了一点。
灶台另一侧,阿依从篓子里挑出几株成活的,去掉泥土后摊在草席上。邱婆给了半碗饭,把一根根掐断后翻看断面。
没有开口。掐完之后就把草铺在了那些植物的根部上面。
行不行,你给我说说看。阿依蹲在一旁,嗓子都哑了。
根实。邱婆把草铺好之后说,“这片的比沟底那一片的要厚一些。”那地方很深,所以人们没有去挖掘。
阿依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席位上的人。云阿璃面朝里面,胸膛一起一伏地起伏着,较慢。每当呼吸的时候,阿依就会稍微放松一点。
阿依一路带回的五篓新鲜根茎,加上灶口剩下的旧料子,再熬两锅。两天以来的老底子足够病人维持两天了。把灶底的火加上新根之后,又旺了起来。
晒场上没有人说这一次是胜利了,也没有人说是失败了。
在晒场外面,黎照夜将已经熄灭的灯放在门墩上之后就看着山坡上还没有散去的雾气。经常有人待在沟口,等到天亮了才收拾东西离开。
药物已经回去了大半。
人都一样。
她身上的热度什么时候会消退,谁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