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福山山顶,日光滚烫,闷热风浪席卷整片山顶草甸。
往日清净的佛门山顶,此刻游客扎堆,人声鼎沸,不剩一丝清幽仙气。
步道两旁店铺林立,素斋馆、民宿、文创小店一家挨着一家,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一众喧闹的店铺里,一间极简素雅的玉石文创小店,格外亮眼。
简单别致的格调,使周边的热闹俗气黯然失色。
店内展柜擦得锃亮,暖融融的灯光洒在玻璃柜里,一块块玉石温润透亮,看着特别舒服。
李湘媛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她眼睛一下就钉在展柜正中央,那尊紫檀嵌白天蓝玉佛挂件上。
料子水润通透,雕工细腻,佛像眉眼恬淡温柔,第一眼就让她心生欢喜。
低头看价格牌,她眸光微顿。
三万六千八。
店员见状,立马凑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殷勤笑容,张嘴就是一通吹捧:
“美女你眼光真绝!这是我们的镇店孤品,正宗白天蓝老料,品相上乘,大师亲手雕刻,就这一件,很有收藏价值!”
这套推销话术,李湘媛没往心里去。
她不懂什么收藏炒作,就单纯喜欢这尊玉佛的沉静气韵,看着顺眼、舒心。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柜,语气平淡:“能便宜点吗?”
店员立马接话,笑得更殷勤:“看你是真心喜欢,给你走专属底价,三万五千八!交个朋友!”
李湘媛轻轻点下头。
千金难买心头好,喜欢就值得。
她家境优渥,不差这点钱。
她没多想,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
“行,结账吧。”
店员眼睛一下子亮了,慌忙翻出礼盒和绒布,手忙脚乱地打包,生怕晚一秒这单就黄了。
旁边游客纷纷侧目,小声惊叹,眼里全是羡慕,感慨这姑娘出手大方。
眼看付款就要完成,交易板上钉钉。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忽然压过满屋子的嘈杂。
“等等。”
就两个字,声音不算大,但镇住了全场。
嘈杂的店铺顷刻安静,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湘媛身后的这个男人身上。
李湘媛身子顿然一僵,眉头立刻拧紧,火气忽地往上冒。
她认得这个男人,上山路上偶遇的,只匆匆见过一面。
她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靠近的,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太近,让人浑身不自在,有种被冒犯的不适感。
店员打包的手断然停住,脸上的笑容旋即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铁青和愤怒。
店内游客都屏住了呼吸,静待好戏开场。
众人注视下,徐知恒身姿挺拔站得笔直,神色淡然,看不出当众惹事的局促。
他垂眸看向展柜里的玉佛,眼神锐利,好像一眼就能看穿里面藏的名堂。
接着,他慢悠悠开口,一句话惊得众人愣住了。
“一万五,我买了。”
店里当场炸锅!
三万五千八的价钱,他直接砍到一万五,下手狠得离谱,在场的人都懵了。
店员气得浑身发抖,攥着礼盒的手指紧紧扣着,厉声质问:“先生!我们明码标价!这位女士已经要买单了,你半路截胡,这不是故意捣乱吗?”
周围的议论跟着涌上来。
“这人也太没分寸了,人家都要付款了,他出来插一脚!”
“长得挺周正,做事怎么这么没规矩!”
“会不会是俩人演戏,套路店家吧?”
一句句闲话裹着揣测砸过来,难堪裹住李湘媛。
她性子冷傲,最受不了当众被人围观指点,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
刚才对这个男人仅存的一点路人好感,一点不剩,只剩厌烦和尴尬。
她不想争辩,更不想在一堆人跟前拉扯。
她干脆利落地收回手机,声音冷硬干脆:
“这东西,我不要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留恋。
徐知恒见状,立刻跟上来。
他很有分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不拉扯、不冒犯。
“你先别走,听我解释。”他语气有点急,却依旧克制。
烈日暴晒,热浪滚涌,燥热的风吹乱她的长发,李湘媛越走越快,心底的烦躁越来越盛。
这种不远不近的尾随,比死缠烂打更让人窒息。
走出一段路,她实在忍无可忍,猛地站住,回头。
白净的脸上结着一层寒意,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警惕,明明白白写着厌恶。
她不吵不闹,就静静盯着他,眼底的疏离和排斥,锋利得让人无处遁形。
山顶的风仿佛停了,空气凝滞,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徐知恒清楚看到她眼底的厌恶和恼怒,当即停住脚步,立在原地,不再往前一步。
太阳落在他肩头,他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得复杂,只是沉默。
旁人眼里,就是他无事生非、鲁莽失礼,平白无故惹恼姑娘,纯属自讨苦吃。
没人知道,他不是来捣乱的。
徐知恒自幼熟悉玉石木料,业内炒作套路、真假门道,他一眼就能识破。
这尊被店家吹成天价孤品的玉佛,料子就出自他老家。
什么名家手工、世间独一份,全是哄外行的假话。
一万五,已经是它能卖到的最高价。
他当场拦下来,是藏得极深的善意和护惜。
可这份没法开口的好意,落得被她厌恶,被所有人误会的下场。
山风卷过来,掀动她的裙摆。
李湘媛看着他,满心不解与戒备,还有挥之不去的排斥。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为什么非要当众扫她的兴、让她难堪,毁掉这趟上山的好心情。
片刻,她压下情绪,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徐知恒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拐过山道,直到看不见为止。
过了很久,他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里面是无奈,带着纵容,还有一层旁人读不懂的偏执。
误会也好,记恨也罢。
他不能让她把那尊玉佛带走,是眼下唯一能护住她的办法。
他抬眼,透过人群,望向小店展柜,眼底柔和褪去,覆上一层厚厚的寒意。
这尊看似温润无害的紫檀玉佛,根本不是普通挂件。
它缠着多年旧怨,带着啃噬人的宿命。
一旦李湘媛把它带走,等待她的,是能毁掉一辈子的大劫。
只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口还是一阵一阵发酸。
下山的路上,李湘媛心里堵得慌。
她还记得上山初见时,这人沉稳安静,一点不像粗鲁无礼的人。
前后反差太大,让她越想越费解,越想越窝火。
而此刻的山顶小店,又安静下来。
那尊无人触碰、无人靠近的紫檀玉佛,在光影悄然流转的一瞬,原本恬淡柔和的佛面眉眼,诡异地暗沉了刹那。
那一抹阴暗来得极快,一闪就没,藏在暖光玉色里,谁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