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影痴只在夜间出没,三人当即决定,先按兵不动,就在万宝城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歇脚,等着天彻底黑透再动身。
沈迎春蹲在最边上的石墩子上,刚从旁边小贩手里买了三串糖葫芦,递了两串给身边的人,自己咬得山楂壳咔嚓响,同时掰着手指头给两个人仔仔细细划重点,活像个临战前给士兵训话的军师:“我跟你们把话说在前头,这影痴的行动条件,一共就三个,半点儿都错不了。
第一,它只敢在夜里、没光的地方出没,但凡周围有半点亮光,它连头都不敢露,亮堂堂的地方,给它十个胆子它也不敢往前凑。
第二,它只能在有影子、或是四下无人的暗处动手,但凡旁边有第三个人在,它根本不敢往前凑,人越多它越缩,跟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似的。
第三,它专挑那些皇室贵族、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下手,身份越金贵、排场越大,它盯得就越紧,跟个闻着肉味的狗似的。”
说到这儿她眼睛一亮,“啪”地一下拍了下大腿,把最后一颗山楂核吐在手里:“你说咱们,我本来就是正儿八经丞相府的嫡女,这不刚好就是它最馋的那种顶级目标?一会儿咱们就把包袱里那些花里胡哨、绣满了金线、华丽得晃眼的衣服全穿上,头上的金簪玉饰也别藏着,全往头上插,往那村子最显眼的地方一戳,这不就相当于给它递了个现成的钩子,连诱饵都不用额外找,等着它自己往上钩就行。”
沈迎夏听得眼睛都直了,糖葫芦都忘了嚼,当场就要蹦起来去翻身后的包袱,指尖刚碰到包袱皮,就被旁边的柯敏伸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柯敏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把刚擦得锃亮的玄铁黑鞭,鞭身的犀皮纹理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她思索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点旁人没察觉的凝重:“但是这影痴十分狡猾,据我之前在宗门典籍里看到的记载,它从来不会直接冲上来动手。它惯常的路数,是先把猎物悄无声息地拉进自己的专属空间,把人丢进自己生前最怕的东西堆里,再故意留条看似能逃出去的窄缝,等你拼尽全力、浑身是伤,以为自己终于能摸着出口、逃出生天的时候,再一把把你狠狠拽回来,反反复复这么折腾,把人的精神一点一点耗干,最后活生生把人耗死在那片空间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沈迎夏,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刚举起来要去翻包袱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糖葫芦的糖霜化了半滴,顺着签子往下掉,她都没察觉。
沈迎春脸上那点嘚瑟的劲儿,也跟着瞬间收了个干净,指尖捏着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在石墩子上敲得咚咚响,心里也跟着发慌。
她穿过来之前,就只匆匆忙忙翻了原著的前一小半,连男女主的感情线都没看全,更别说后面这种连名字都没怎么提过的小怪了。原著里别说没写这影痴最后是怎么被捉拿归案的,连它这个专属空间的路数,都只是提了一嘴,半点儿破解的法子都没露出来。
她没有系统,也没有天降的神力,更没有男主那种开了挂的主角光环,能靠的就只有脑子里这点零碎到不能再零碎的剧情碎片,还有这具身体原主从小练出来的、还算扎实的底子,半点儿作弊的余地都没有。
可指尖敲着敲着,她忽然就顿住了。
不对啊。
柯敏说的这个空间的路数,她好像在哪本杂记里见过类似的说法——这种靠吞噬猎物精神力撑起来的小世界,本质就是个空壳子,它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力气,全都是从猎物的恐惧里抠出来的。你越怕、越慌、越被它造出来的幻象牵着走,它的空间就越牢,力气就越大,反过来,要是猎物根本不吃它这一套,它的空间根本撑不了多久,自己先就垮了。
那……
她猛地抬头,目光先扫过旁边一脸紧张的沈迎夏,又落在了神色凝重的柯敏身上,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被人一下扯开了线头。
“我改主意了。”沈迎春“腾”地一下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把刚才“穿华丽衣服当诱饵”的话,全给推翻了,“华丽衣服不用穿了,诱饵,也不用我去当。”
沈迎夏和柯敏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全是疑惑。
“我和迎夏,从小就是父母早逝,在丞相府里寄人篱下长大,什么冷脸没看过,什么苦没吃过,天不怕地不怕,它就算把幻象堆到天上去,对我们俩也没用,等于一拳打在棉花上,它根本耗不动,白费力气。”沈迎春的声音稳得很,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柯敏不一样。”
她看向柯敏,语气放得很轻,却精准地戳中了藏在她心里最久的那点事:“你心里有藏了很多年、不敢碰的东西,对不对?影痴一进空间,第一反应就是把你最怕的东西拽出来,它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能量,从那一刻起,就会全钉在你身上,根本分不出半点心去防别的东西。”
柯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没反驳。藏了这么多年的、对生父的那点深入骨髓的忌惮,被她一句话戳得明明白白,半点儿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计划改了。”沈迎春把最后一点细节拍板,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一会儿你一个人去村头那间最偏的空屋待着,进去之后把所有能亮的东西全灭了,就站在门后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别乱动,别出声,专挑没光的地方站,就等着影痴上钩。”
“等它把你拽进空间、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忙着耗你精神的时候,我和迎夏就跟着摸进去,趁它全神贯注、根本腾不出手的功夫,直接从背后给它来一下狠的,一击就能把它打残。”
沈迎夏当场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那万一柯敏撑不住怎么办?万一它根本不分心,反过来先对柯敏下死手怎么办?再说了,咱们就这么笃定,影痴真的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万一它留了后手呢?”
沈迎春张了张嘴,刚要把早就准备好的话往外说,刚好一阵风从路边吹过来,卷着远处村子里飘过来的炊烟,擦着三个人的耳边飘过去,带着点柴火的烟火气。
她忽然就没了声音。
是啊。
万一呢?
万一这影痴,根本就不是靠猎物的恐惧活着呢?万一它还有别的、从来没人知道的本事呢?万一柯敏进去之后,最先等来的不是影痴的幻象,而是别的什么、根本没人能预料到的东西呢?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穿来的那半本原著里,从来没写过这些。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山脚下的村子里,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盯着往村子方向慢慢走的三个人。没人知道,她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已经踩在了别人画好的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