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让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跟来时不一样。来的时候步子快,像是去打仗;回去的时候步子沉,像是打完了仗,在收拾战场。她跟在他旁边,没催。
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
“我要是让了,村里人怎么看我?”
“怎么看都行。地的事,你替他们争了,让也是你先让的。公道在他们心里。”
“刘三会骂我。”
“骂就骂。你请人干活先找他,他就懂了。”
他偏头看她,眼睛里有点东西,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比我想得开。”
“我想不开。但我信你。”
他没再说话,脚步快了些。
到家天已经黑了,灶上热了剩饭,两人对付着吃了。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本子翻出来,划了几笔,又合上。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外头说了句话,声音太低,没听清。她没问。
第二天,消息在村里传开了。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去的,反正到晌午的时候,碰见的人都在问——春生不争了?让给周家了?
有人当面问他,他只说一句:“等开会。”
刘三是在傍晚找上门的。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陈春生!你什么意思?”
她男人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停住了,慢慢放下来。
“进来坐。”
刘三没坐,杵在院当中,脸涨得通红。
“你跟周家私下谈好了?多少钱?啊?你把大伙儿当什么了?”
“没人给我钱。”
“没给钱你让什么?”
“周家应了一条,果园用工村里人优先。工钱跟镇上一样。这条写进文书。”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那地要是你自己包了,你也会请人。一样的事。你让什么?”
她男人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刘三。
“我自己包,种粮,请的是短工。割麦那几天人不够,平常就我和我婆娘。周家种果树,三年后要长工,天天有人干活,天天有钱拿。你说哪个实在?”
刘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不信,明天开会你来问周家。当着全村的面问。”
刘三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院门被带得咣当响。
她从灶房出来,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抹了把嘴。
“明天开会,你去不去?”
“去。”
第二天祠堂里人比上次还多。连平常不露面的几个老汉都来了,拄着拐棍坐在前排。赵德贵把两边叫到跟前,把条件摆在明面上。
周明远先说的。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张纸,一条一条念。三千五,二十年,现钱,一次付清。村小学修缮二百,单出。果园用工村里人优先,工钱跟镇上一样,这条写进文书,签字画押。
念完,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赵德贵看了一圈。
“都听见了。有没有人反对?”
刘三站起来了。他先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陈春生一眼。
“我问一句。果园用工优先,优先多少人?要是只用三五个,那叫优先吗?”
周明远回答得很快:“头三年少,三五个人够。三年后挂果,常年用工不少于十个。忙季更多。这条也写。”
刘三坐下去了。
没人再说话。
赵德贵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她男人身上。
“春生,你还有啥说的?”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
“我说一句就够。我让地,不是让大伙儿。往后村里谁有难处,来找我,能帮的我帮。地种不成了,人还在。”
他说完就坐下了。底下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拍了巴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反正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赵德贵抬手压了压,大家才慢慢停了。
“那就这样。周家包地,文书三天后签。春生,”他看过来,“周家那边说果园以后让你管,你应了没?”
她男人站起来。
“应了。”
散会的时候,周明远走过来,伸出手。她男人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了。
“以后就是伙计了。”周明远说。
“嗯。”
周明远又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走远了还能看见。
回家路上,刘三从后面追上来,和她男人并排走了一段。
“春生。”
“嗯。”
“你那句话,算数?”
“算。”
刘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岔进另一条路走了。
她跟在后头,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日头正高,把路照得白晃晃的。
进了院门,她男人忽然停住脚,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了看天。
“怎么了?”
“没事。”他低下头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是觉着,地还在。”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地还在,”她说,“人也在。”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灶上的火还得生,鸡还得喂,日子照旧往前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