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肘抵着她冰冷的脊背,指尖陷进她被血浸透的衣料。
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喉管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徒劳的抽吸都带着铁锈味。
五感在缺氧中变得扭曲:红绸墙壁蠕动的“沙沙”声被放大成令人牙酸的摩擦巨响,视野边缘泛起黑斑,中间却是氿姐手中那点越来越亮的、幽幽的蓝光。
那光太微弱了,在喜婆即将自爆的狂暴能量场和红绸墙壁的猩红压迫下,像烛火之于风暴。
氿姐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她正试图凝聚那蓝光,但某种无形的禁锢——或许是这归墟空间的规则,或许是陈瘸子留下的残余枷锁——死死压着它。
光晕只能在她掌心方寸之地挣扎、明灭,无法成型,更无法破开这猩红的牢笼。
我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头,死死锁定了红绸缝隙后,那祭坛废墟上,正在膨胀、龟裂、散发出毁灭性暗红光晕的臃肿身影——喜婆。
它腹部的鼓胀已到极限,表面蛛网般的光纹越来越密,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空间随之震颤。
那些被它吸纳的红绸鬼虚影在它体内凄厉尖啸,成为自爆燃料的一部分。
没有时间了。
墙壁合拢的速度在加快,四平米,三平米……空气稀薄到我的耳膜开始嗡鸣,眼前金星乱冒。
掠夺?
对这即将自爆的能量聚合体掠夺“气运”,无异于火中取栗,可能瞬间引爆它,或者让我被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意志的“气运”反噬成渣。
但氿姐需要的,似乎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一种“许可”,一种能够突破禁制的“钥匙”。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我混沌的脑海。
如果,我掠夺的不是它的能量,而是它作为“归墟守门人”在这片空间里,被千年供奉、被规则承认的那一点点……“威仪”呢?
不是力量,是“名分”。
是让所有被归墟规则束缚的鬼物、守卫,在它面前本能畏惧、服从的那股无形的“势”。
这个念头让我的灵魂都在颤栗。
威仪气运,通常与主体的存在深度绑定,强掠等于撕裂对方的灵魂根本,反馈回来的抗拒和反噬,绝对会让我比被红绸挤碎更惨烈。
而且,玉钩是否能容纳并中转这种抽象而沉重的东西?
没有选择了。
“氿姐,”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凑到她耳边,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信我。”
没等她回应,我深吸一口气——那几乎没有氧气的空气刺痛着喉咙——猛地将紧贴她后心的双手撤回,右手紧握玉钩,左手则五指如钩,悍然抓向红绸墙壁后方,那正在咆哮、膨胀的喜婆!
不是实体接触,是意念,是金手指那虚无缥缈却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的掠夺之力!
“来!”我在灵魂深处嘶吼,目标锁定——那股沉重、冰冷、带着千年腐朽青铜和祭祀烟火气息的“威仪”!
喜婆作为这宫殿名义上守卫者,被规则赋予的“位格”!
“嗡——!!!”
玉钩在我掌心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钩身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烙进我的掌骨。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重量”,顺着我意念开辟的无形通道,被强行拖拽过来!
那感觉……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沉”。
仿佛我把手伸进了海底最深的海沟,抓住了万年沉积的玄武岩层,然后试图将它整个拔起,塞进我这具渺小的、肉体凡胎的躯壳里!
“咔嚓……”
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细微的骨骼错位声。
皮肤表面,无数细小的血珠瞬间沁出,不是被划伤,而是被内部奔涌而过的、那股沉重到具现化的“威仪”硬生生挤破!
血珠混合着汗水,沿着手臂流下,在氿姐破碎的衣襟上晕开。
痛楚是次要的,那是一种灵魂被当成容器,被强行塞入不属于此界山岳的窒息感和撕裂感。
视野瞬间模糊,只有金手指反馈的“视野”中,一道浑浊的、暗金色的、沉重如铅汞的“气”,正被玉钩那尖锐的钩尖艰难地牵引、抽取,从喜婆那膨胀的躯壳深处,丝丝缕缕地剥离出来。
喜婆似乎感应到了根本被触动,膨胀的身躯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混杂着剧痛和惊怒的、非人非兽的尖啸!
它体表的光纹剧烈闪烁,自爆的进程被打断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咬紧牙关,舌尖尝到血腥味,用尽全部意志,将玉钩当作一个蹩脚的、烫手的导管,把那抽取来的、浑浊暗金的“威仪气运”,猛地转向,朝着我左手虚按的方位——氿姐的后心——狠狠“塞”了进去!
“接着!”
玉钩尖端,蓝白色光芒与暗金色气流激烈冲突、扭曲、混合,最终化作一道浑浊的、不稳定的流光,钻入氿姐体内。
“呃啊——!!!”
氿姐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不属于她的尖啸!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但更深处,是一种被点燃、被唤醒的古老威严!
她手中那点挣扎的蓝光,骤然爆发!
不再是微弱的光晕,而是如同被点燃的灯塔,炽烈、纯粹、带着斩破一切阴邪的凛冽寒意!
蓝光瞬间膨胀,冲破她身体的束缚,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更向外扩张!
光影在她身后急速凝聚、扭曲、拔高!
一尊高达近三米的虚幻人影,凭空出现在我们与红绸墙壁之间,将我们笼罩在它的阴影下。
那身影身着古朴的、疑似鲛绡与青铜片缀成的疍家祭司袍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燃烧着两簇冰冷的蓝色火焰。
它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由蓝光构成的巨大钢叉,叉尖遥指前方。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这幻象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威压不同于喜婆的暴虐凶戾,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正统、带着一种源自血脉和祭祀的、不容置疑的“统御”与“审判”意味!
它刚一出现,整个喧嚣、疯狂、即将毁灭的大殿,骤然一静。
那四面合围、疯狂蠕动的红绸墙壁,猛地僵住,表面浮现的无数鬼脸齐齐扭曲,露出极致的恐惧,瑟瑟发抖,不敢再前进分毫。
祭坛废墟上,膨胀到极限、正准备引爆自身的喜婆,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
它体表的毁灭性光纹急速黯淡、熄灭,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八条螯肢发软,支撑不住体重,“噗通”一声,竟然整个趴伏在了地上!
它高昂的、布满复眼的头颅死死低伏,紧贴地面,连那张狰狞的人面都挤在冰冷的青铜碎片上,发出“呜呜”的、如同大型犬类遇到绝对天敌时的哀鸣。
刚才的疯狂和毁灭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本能的、刻在它被创造之初的规则里的——恐惧与臣服。
氿姐——或者说,被这“威仪”短暂点燃的她——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黑血的痕迹,但她的眼神,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空洞、冰冷、高高在上,带着非人的漠然,与身后那尊疍家巫觋幻象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
身后那巨大的蓝光幻象,同步抬起了手中的钢叉。
钢叉的尖端,对准了地上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的喜婆。
没有咆哮,没有蓄力。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蓝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顺着钢叉指引的方向,一闪而逝!
“噗嗤——”
轻微的、利物穿透厚革的声音。
那道蓝光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喜婆那张狰狞人面的眉心正中——那里似乎是它力量与意识的核心枢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喜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颤抖都停止了。
它复眼中最后一点幽冷的光芒,如同被吹熄的蜡烛,迅速黯淡、消失。
紧接着,从它眉心被刺穿的那个微小孔洞开始,一道道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遍布它漆黑的甲壳和臃肿的腹部。
没有鲜血流出,裂痕中透出的,是同样黯淡的蓝光,以及……一股浓烈的、陈年灰尘与香火混杂的湮灭气息。
“沙……沙沙……”
失去了所有生命(或者说“活性”)支撑,覆盖在它体表、那层浓稠得化不开的猩红涂料,首先开始崩解、脱落,像干涸的泥壳。
然后是它的甲壳,它的肢体,它体内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红绸鬼虚影发出最后一声解脱般的叹息,随之化为飞灰。
不过短短几秒钟,那曾经不可一世、几乎将我们逼入绝境的归墟守门人,便在我们面前,彻底崩塌成了一堆覆盖着红灰的、黯淡的甲壳碎片和黑粉。
与此同时,那充斥整个大殿、疯狂蠕动的无尽红绸,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生命力。
“哗啦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停止了。
紧接着,是大片大片绸缎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然后如同被焚烧过的纸钱般,纷纷碎裂、飘落的声音。
猩红褪去,灰烬飞扬。
从墙壁、从穹顶、从地面,那些曾经张牙舞爪的红绸,此刻都变成了轻飘飘的、毫无生气的灰烬,簌簌落下,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粘稠的恶臭,那疯狂增殖的恐怖,如同潮水般退去。
新鲜(虽然依旧带着灰烬和焦糊味)的空气,从墙壁上那些因为红绸脱落而重新显现出来的裂隙,以及穹顶的破洞中,涌了进来。
得……救了?
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松,顿时感到眼前一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咙一甜,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身体内部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擦着骨头,血脉中传来阵阵灼烧般的沸腾感——那是过度透支,尤其是强纳不属于自身“威仪”气运带来的可怕反噬。
“咳……咳咳……”氿姐身后那尊威严的巫觋幻象,在她咳出一口血沫的同时,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她眼中那非人的冰冷漠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快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晃了一下,勉强站稳,然后转身,看向跪倒在地的我。
脚步声(虚弱但稳定)踩在厚厚的红绸灰烬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一只手伸了过来,冰凉,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灰烬,但很稳,抓住了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搀起。
“还能动吗?”她问,声音依旧嘶哑,但恢复了她自己那种冷静的调子,只是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
我看不清。
我借着她的力,勉强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死不了。”我喘着气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祭坛方向,喜婆崩解后留下的那堆残骸上。
氿姐的目光也投了过去。
她松开我,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在那堆红灰与黑色甲壳碎片中小心翻找。
片刻后,她捏着一样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流转,散发出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波动,与周围死寂的灰烬格格不入。
“守门人的核心,”她将珠子递到我眼前,语气平淡,“一点残留的精华。聊胜于无,或许能稍微缓解你的透支,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重新变得空旷死寂、只有灰烬缓缓沉降的大殿,扫过那些裂开缝隙的墙壁,最后落回到我脸上。
“这只是第一个关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喜婆没了,但‘门’开了。这些灰……”
她没说完,只是微微偏头,示意我看地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只见那些厚厚的、覆盖了整个大殿地面的红绸灰烬,正在发生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它们并非静止地堆积,而是……在极其轻微地、均匀地……向内收缩。
向大殿最中心,原本祭坛所在的那个方向,缓缓汇聚。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庞大的嘴,正在地底,不急不缓地,吸食着这场杀戮与湮灭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