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看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腥风的阴影。
喜婆的螯肢破空声尖锐得能撕裂空气,但我赌对了——在它那扭曲的思维里,完成“献祭”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它绝不敢、也不会允许自己蓄满力量的一击,破坏祭坛和氿姐这具“完美容器”。
它的目标只能是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试图斩断“契约”的我。
所以,在螯肢及体前的刹那,我左手向后猛然一挥!
玉钩划破空气,带起的却不是攻击的呼啸。
它的钩尖精准无比地咬住了祭坛正上方、悬挂在穹顶最高处的那个巨大红喜球的垂穗。
那喜球由层层红绸扎成,足有圆桌大小,边缘缀着沉重的鎏金铜铃,本是喜庆装饰,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杠杆。
钩住!绞紧!借力!
身体的重量和向前扑出的冲力,全部转化成了横向的拖拽。
缠绕在氿姐身上的、被我割开大半的红茧残片,成了将我们两人连接在一起的临时纽带。
只听“嗤啦”一声脆响,我整个人连同被茧片包裹、依旧昏迷的氿姐,被那巨大的红喜球猛地向后拉扯,像两颗被投石索甩出的石子,骤然脱离了祭坛的范围!
“轰——!!!”
几乎就在我们离开祭坛石面的同一瞬间,喜婆那覆盖着最厚猩红涂料、宛如攻城锤般的前肢,狠狠砸在了我们刚才所处的位置。
祭坛中心那雕刻着古老疍家祭文的青铜基座,像一块脆弱的朽木般被砸得向下凹陷、迸裂!
无数细小的青铜碎片和石粉呈放射状炸开,撞击在周围的琉璃壁画残骸上,发出“噼啪”的碎裂声。
整个地下大殿都为之震颤,穹顶簌簌落下灰尘。
气浪夹杂着腥臭扑打在我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我和氿姐被红喜球的牵引力带着,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而狼狈的弧线,远离了那瞬间变成杀戮场的祭坛核心。
风在耳边尖啸,下方是翻滚的红雾和蠕动、试图向上抓挠的残余绸丝。
氿姐冰冷的躯体紧贴着我,透过破碎的茧片,我能感觉到她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还有那脖颈上“海命”丝线传来的、与归墟深处相连的冰冷悸动。
就是现在!
在身体因惯性达到弧线最高点,速度稍缓的瞬间,我凑近她冰冷苍白的耳廓。
周围是喜婆暴怒的嘶吼、青铜碎裂的回音、红绸猎猎作响的噪音,但我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念出那个名字。
不是“氿姐”,不是任何代号或昵称。
那是我在更路簿残页的夹层里,在某个被血渍污染的疍家巫觋谱系角落,看到的一个古老音节组合。
是她这一脉疍家“渡魂人”真正的、承载着血脉与责任的“真名”。
“……(古疍家语,发音近似‘Hae-Li-Tong’)……”
我将声音压得极低,混合着喘息,用尽了对那种古老音韵的全部记忆,吐出这三个音节。
声音出口的刹那,我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猛地一颤!
不是肌肉的抽搐,而是灵魂层面的震动,仿佛沉睡的琴弦被意外拨响。
然后,我看见了。
氿姐脖颈上,那根细如发丝、殷红如血、连接着脊髓的丝线,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与归墟深处同步的、缓慢而冰冷的脉动,而变成了一种高频的、不规则的颤栗,像是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力量在疯狂冲突、撕扯。
丝线的颜色在深红与一种污浊的暗紫之间急速闪烁变换。
“嗡——”
空气中响起一种极其细微、却直刺耳膜的高频震鸣,正是从那丝线传来。
同时,我“看”到了——通过金手指本能开启的、那种剥离表象的视野。
那根丝线,在我的感知中,不再是单纯的“连接”。
它内部流淌的,根本不是陈瘸子口中的、属于氿姐自己的“命格”或“生机”,而是一股极其污浊、冰冷、带着强烈精神烙印的暗流!
那烙印的核心,散发着一种我绝不会认错的气息——陈瘸子!
那阴冷、算计、将一切视为工具的独属于他的精神印记!
这哪里是什么“海命”锚点!
这分明是一条精心伪装的“奴隶契约”!
是陈瘸子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在氿姐神魂最深处打下的精神烙印!
他根本不是在“献祭”她,他是想通过这归墟仪式的力量,将这烙印彻底固化,让氿姐成为他可以完全掌控、甚至夺舍重生的“傀儡容器”!
所谓“剪断魂魄消散”,根本是谎言!
剪断它,或许会重创氿姐,但绝不会让她魂飞魄散。
不剪断,她才会永远沦为陈瘸子的延伸!
“老东西……你骗我!”我心中怒火翻涌,但动作却冷静得可怕。
不能剪。直接剪断,过大的冲击可能真的会伤及她根本。
但可以……灌点“东西”进去。
我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右手依旧紧握着玉钩,钩尖抵着那颤动不休的红线。
左手则空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内,虚按在氿姐后心的位置——那里是红线另一端没入之处,也是烙印最深的地方。
掠夺来的“气运”,我身上此刻还残留着什么?
除了自身微薄的巫觋血脉之力,以及一路沾染的归墟阴气,最新鲜、最强烈的,便是刚刚从喜婆那条后足关节处,强行撕扯来的那一丝“暴虐气运”!
沉重、笨拙、带着金属锈蚀般迟滞感,更重要的是,充满了属于那怪物的、非人的疯狂与破坏欲!
就是它了!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沉入左手掌心,引导着那缕格格不入、充满排斥感的“暴虐气运”。
它像一块烧红的生铁,在我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灼痛和撕裂感。
我强行将它约束、压缩,然后——顺着掌心与氿姐后背的接触点,猛地“推”了进去!
目标不是氿姐的经脉或身体,而是那根连接着她脊髓、震颤不已的红线!
“进去!”
意念咆哮。
那缕暗红色的、充满喜婆暴虐气息的“气运”,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毒龙,顺着红线逆流而上!
它不属于人类,它的频率、它的本质,与陈瘸子那阴冷的精神烙印格格不入,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就像将一股沸腾的岩浆,强行注入精密冰雕的血管。
“滋——!!!”
刺耳的、仿佛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从红线内部爆发出来!
红线瞬间绷直,颤抖的幅度达到了极致,颜色在暗红与疯狂闪烁的暗紫之间剧烈切换。
一种混乱、暴怒、充满毁灭冲动的气息,顺着红线逆向冲锋,狠狠撞向了它另一端的“主人”!
我能“感觉”到,在红线遥远的另一端,那深埋在归墟某个角落的陈瘸子的意识核心,仿佛被一柄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又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在我的感知深处,在金手指捕捉到的信息洪流里,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仿佛充满气的皮囊被瞬间戳破的“啵”声响起。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那是精神烙印被异种暴力能量从内部撑爆、瓦解的声音。
陈瘸子留在这根“奴隶契约”红线上的最后一缕意识,那用于监控和引导的“精神触须”,在这股不属于此界生灵的暴虐冲击下,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彻底幻灭了。
随着这缕意识的崩解,那根一直震颤、连接着归墟深处的红线,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和意义。
它内部承载的、原本就不属于氿姐的能量彻底失控、冲突、过载!
“噗——”
氿姐一直紧闭的嘴猛地张开,喷出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血。
那黑血落在红绸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青烟。
与此同时,她脖颈上那根殷红如血的丝线,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啪!”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琴弦崩断的脆响。
红线,自行从中段熔断、消散!
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点焦黑的痕迹,旋即也被喷出的黑血覆盖。
“咳……咳咳……”氿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黑血,但她的眼睛,终于艰难地、颤巍巍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最初是空洞、涣散的,充满了濒死的迷茫。
但仅仅一两秒后,瞳孔猛地收缩,焦点迅速凝聚,虽然虚弱,却重新有了属于“她”的神采和锐利。
她看到了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没时间叙旧,甚至没时间确认她状态。
“嘶嗷嗷嗷——!!!”
祭坛方向,传来喜婆一声暴怒到扭曲、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的尖啸!
仪式被彻底破坏,猎物挣脱了陷阱,甚至反噬了它(间接通过陈瘸子)。
这彻底点燃了这头怪物的狂性。
它不再试图捕捉或献祭,它要毁灭一切!
它那庞大的、八足的身躯猛然人立而起,腹部臃肿的环节疯狂收缩、膨胀,覆盖其上的、那些涂抹着猩红涂料的漆黑绒毛根根倒竖。
然后,它张开了那丑陋的、布满尖锐棱节的口器。
不是发出声音,而是——喷吐!
哗啦啦——!!!
无数猩红的绸带,如同决堤的血色瀑布,又像是亿万条狂舞的毒蛇,从它口中疯狂涌出!
这些红绸比之前任何一批都要鲜亮、湿滑,表面覆盖着粘稠的液体,刚一出现,就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狂暴的生命!
它们没有直接攻击我们,而是以喜婆为中心,呈放射状猛地射向四面八方的墙壁、穹顶、地面,甚至那些残存的青铜柱和琉璃壁画!
“噗!”“噗!”“噗!”……
红绸的前端如同钢钎般深深钉入岩石、金属、琉璃之中,然后迅速绷直、拉紧!
更多的红绸从喜婆口中喷出,疯狂地缠绕、编织、叠加!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以喜婆为心脏的猩红陷阱!
墙壁上覆盖了红绸,天花板上垂下了红绸,地面上涌起了红绸。
这些红绸疯狂地生长、蔓延、相互连接,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也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合围、收缩!
墙壁在“移动”,天花板在“压下”,地面在“隆起”。
整个空间,正在被这些疯狂增殖的红绸飞速吞噬、挤压!
空气被迅速排挤,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光线迅速黯淡,被那无处不在的猩红所取代。
粘稠的、劣质胭脂与深海腥腐混合的恶臭浓烈到令人窒息。
氿姐刚刚恢复一丝意识,就被这天地倾覆般的恐怖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绷紧,却又因虚弱而颤抖。
“它疯了……”她嘶哑地挤出几个字,眼神却迅速扫视着四周,寻找可能的生路。
我抱着她,脚下不断踩到滑腻蠕动的绸丝,勉强稳住身形,目光急速扫视。
出口在哪里?
我们被从祭坛甩到大殿的另一侧,原本的来路已经被层层叠叠、疯狂涌动的红绸墙壁彻底封死、覆盖,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喜婆,正趴在祭坛废墟上,它庞大的身躯在红绸的缠绕下若隐若现,腹部的收缩膨胀越来越剧烈,周围那些漂浮的、扭曲的红绸鬼虚影,正发出凄厉的尖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投入它的身躯。
它在吸纳!
吸纳所有残余的红绸鬼,吸纳这大殿中所有因仪式被破坏而躁动的阴邪能量!
它的身躯在吹气般膨胀,覆盖背甲的猩红涂料沸腾冒泡,散发着毁灭性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它在准备最后的自爆!将这整个空间,连同我们,一起炸成齑粉!
无处可逃。
红绸墙壁从四面八方收缩而来,速度极快,留下的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十平米,八平米,六平米……
氿姐也看明白了,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决绝,手指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摸索什么武器,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
“没路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沉静的冰冷。
我看着那四面合围、不断增厚的猩红墙壁,看着墙壁上那些红绸扭动时浮现的一张张痛苦模糊的鬼脸,看着远处喜婆那膨胀到极限、开始散发出不稳定光晕的臃肿躯体。
不能坐以待毙。
出口被封死了。那就……自己造一个出口。
红绸是实体,但也被喜婆的力量和这大殿的诡异能量所驱动。
它们坚韧,能束缚甚至切割。
但我的玉钩,能“裁断”因果。
那么,如果我不裁断“因果”,而是裁断这些红绸墙壁赖以“存在”的“空间结构”呢?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粘稠的空气,将氿姐更紧地搂在身侧,让她几乎完全靠在我的怀里。
然后,我举起右手,将龙形玉钩握得死紧,钩尖遥遥对准了右侧方那面正在快速合拢、厚度已超过一米的红绸墙壁。
玉钩尖端,那一点蓝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我将“裁断之意”凝聚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不再是针对线条,而是针对一个“面”,一个即将形成的、封闭的“空间”!
我必须在它完全合拢、挤压过来之前,在这面墙上,强行“裁”出一个足够容纳两人、暂时安全的“缺口”!
红绸墙壁收缩的“咯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挤压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哨音。
喜婆那里传来的能量波动,已经攀升到了临界点,那膨胀的身躯表面开始出现龟裂般的暗红色光纹。
五平米。
我踏前一步,玉钩的蓝白光芒在昏暗的红色世界中,亮如一颗固执的寒星。
氿姐冰冷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