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案件告破的消息传遍襄阳,府衙门口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五炁归元宗教主阴无咎及其党羽的罪行——以五行献祭之法连杀四名拂菻商人,于城北柳林被刘协统率兵围剿,教主阴无咎拒捕自尽,余党尽数落网。
告示一出,襄阳百姓奔走相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议论纷纷,有人把告示上的字念给不识字的老太太听。平安客栈的掌柜连夜在门口挂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说是“给刘协统冲喜”。
饶润佐更是满面红光,他当着吕文德的面把那卷盖了官印的文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笑得胡子都在抖。
“吕大人,刘掌教,你们宋国人说话算话,我服了!”他用带口音的汉语高声说道,“三天破案,一天都不多!剩下的所有军粮,我让船队卸货,一粒米都不少!”
吕文德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吕文焕在旁捋着胡须,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府衙上下喜气洋洋,后堂的案上摆满了饶润佐叫人送来的点心酒水,案牍之劳总算告一段落。
靖元坐在后堂的角落,端着一碗茶,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府兵、书吏、拂菻商人的伙计、吕文德的幕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像是压在头顶的乌云散了,天光重新照了下来。
他想起黄蓉的教导:“靖元,你要明白,人心会骗人,但事实不会。”
想到这,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立刻放下茶碗,稍作应付沿路的应酬后,快步径直离开府衙。
他穿过襄阳大街,来到府衙南边三里路的义庄,绕过一排矮房,走到院子尽头的停尸房。停尸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石灰气味。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四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覆着白布。靖元走过去,依次掀开前三个白布,前三名死者的遗容细节尽在眼神。
这是吕文德动用官场的人脉,向其他死者死亡地区的官府沟通,将遗体转移到襄阳了。
靖元见到前三个死者的死状,想起木华子说的话——这三个人的死状都对应某一种邪教组织对“五行”的邪说。
但是,第四个“金”的死者有所不同
靖元掀开第四块白布,露出纪尧姆那张死灰色的脸——他是第四个死者,胸口的贯穿伤已经发黑,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很齐整,显然是锋利的武器一击毙命。
这个死状太普通了,似乎没有展现什么五行中关于“金”的歪理邪说。
靖元的目光没有在伤口上停留太久。
他开始寻找纪尧姆遗体上值得人注意的地方。他仔细查看纪尧姆身上的衣物。一件麻布内衫,一件半旧的绸袍,一双布靴,还有一件……他轻轻掀开绸袍的下摆,指尖触到了一件皮衣。那是穿在最里层的一件棕色皮背心,皮面粗糙,边缘有几处磨损,看起来是常年在船上穿的旧物。
靖元的手指在皮衣的表面缓缓滑过,忽然在左肩处停住了。他的指尖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刺感——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颗粒嵌在皮面上。
他凑近去看——那是木屑!
皮衣左肩的位置沾着几粒极其细小的木屑,颜色偏浅,质地很轻,像是从什么木器上崩下来的碎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粒木屑抖落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包好,放进怀里。然后他重新盖上白布,走出停尸房。
郭府。
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青砖地面上。
靖元站在台阶上,把那包木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纪尧姆的遗物清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四个遇害者对应的是“金”。他是被一剑穿胸杀死的。可是那枚桃木剑的木屑是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回后堂,木元子、木清子和木冲子正在案前吃点心。靖元把那包木屑放在桌上,低声说了几句。木元子放下点心,二话不说接过纸包,带着木华子和木清子出去了。
靖元坐在案前,等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个人回来了,脸色有些奇怪。
“掌教,”木元子先开口,“我们跑了十几家木器铺子、香烛店、杂货铺,最后在城东一家卖桃木剑的铺子里找到个老匠人。他看了这些木屑,说是上好的桃心木,磨粉之后混在漆里,用来刷桃木剑的表面,能让剑身更亮、更滑。这种木粉只有他家有,因为是他自己磨的。他卖出去的桃木剑不多,一个月也就三两柄。”
靖元的目光微微一沉:“他有没有说最近谁买了桃木剑?”
“说了。七日前,一个男子去买了一柄。那个男子我们也调查了,是杨参军府上的仆人。”
靖元眼中一亮,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那一瞬间全部飞回原位,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想起那四份卷宗上杨鹤的笔迹工整严密,想起杨鹤第一次递过卷宗时手指无意识地磨蹭着案角,想起杨鹤说“可疑的人倒是没有听说”时过分笃定的语气。
五炁归元宗能在各地官府中有内应,才能在短时间内准确掌握四名拂菻商人的行踪。而襄阳府衙里,最有可能、也最有条件接触这些命案卷宗和饶润佐行程记录的人,就是司理参军杨鹤。
靖元冲出后堂,朝府衙跑去。
府衙,正堂门前的台阶上,吕文德正亲手将襄阳府颁发给商队通行的令牌和文碟交到饶润佐手中。
“饶掌柜,这是襄阳府的心意。从今往后,只要是你们的商船走汉水,襄阳城内的税关一律只收半税。”
饶润佐正要接过那块令牌。
“住手——!”
靖元的喊声从正门处传来。他的身形如风掠过前院,刀未出鞘,刀背直劈饶润佐的手腕——电光石火间,令牌被刀背击飞,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咣当”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
令牌的侧面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暗绿色,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针落地时微微弹动了两下,滚到台阶边缘,插进了砖缝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饶润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那枚银针,脸色煞白。
吕文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已经从正堂的屏风后飞出,直扑饶润佐。那人身法极快,掌风凌厉,五指成爪,直取饶润佐的咽喉。
靖元刀未出鞘,一肘格开那只手,同时侧身挡在饶润佐身前。两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靖元被震退了两步,脚下青砖碎裂了两块。
那个人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正堂门前的石阶上。
他穿着文官的青色公服,腰间的银鱼袋还在晃荡,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靖元熟悉的温和恭谨,而是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平静。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一个终于卸下面具的人,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襄阳府司理参军,杨鹤。
“杨参军……你……”吕文德指着杨鹤,声音都在发抖。
杨鹤没有看吕文德。他的目光落在靖元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刘协统,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桃木剑的木屑……你竟然能想到去查那个。”
靖元单刀横握,目光如冰:“莫非你就是五炁归元宗真正的教主?”
杨鹤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嚣张,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没错,阴无咎只是我养的一条狗罢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教主,只有你例外。”
刘靖元想到阴无咎临死前那决绝的样子,那阴无咎虽然是邪教徒,但为了掩护主人的身份倒是毅然赴死,他的忠诚让人佩服。可这一切只换来杨鹤“是狗”的评价。
靖元从心底涌出一阵厌恶和鄙夷。
“我看过案卷后就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疑点。”
杨鹤来了兴趣
“哦?洗耳恭听。”
“被你在襄阳之外杀死的三名死者,死状都对应一种代表五行之一的邪说。可第四名被害者纪尧姆,他的死状很正常,这是你的第一个破绽。”
“那第二个呢?”
“凶器!”
杨鹤看着靖元,狡黠的笑容中浮现一抹敬佩。
“是吗?说说看。”
“纪尧姆被一剑刺死,为何现场却不见凶器?要么凶器是凶手的独家佩剑,要么,是凶手别有用心干扰查案者。我在死者伤口处的衣服上发现了一种木屑,后来我多方调查得知,那是一种桃木剑的木屑,也就是说,死者是被桃木剑杀死的!”
杨鹤脸上的似笑非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和凶狠的脸。
“所以,第四名死者应该是属于‘木’的死法,而凶手藏起凶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死者一定死于金属制成的剑,从而干扰我们的调查方向!”
吕文德也明白了:“对,能用桃木剑杀死人,说明这个凶手一定是江湖高手。”
靖元点点头:“吕帅所言极是。正因如此,第四名死者的死状才没有出现对应‘金’的五行邪说。刚才杨鹤企图杀死饶掌柜用的带毒银针,才对应的是‘金’!”
“啪啪啪”
杨鹤鼓掌,对靖元的推理不住地赞叹。
“不愧是刘掌教,后起之秀令人叹服。”
“你为什么要杀这些蕃商?”
“当然是为财。”
“钱?就因为贪财,你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人?只为了钱吗?”
“哈哈哈哈哈”杨鹤苦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钱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你可知我每月俸禄有多少?仅十贯!为了这十贯钱,我要干脏活累活,要向脑满肠肥的上官老爷点头哈腰,忍受他们的欺压!所以,我要有足够多的金钱,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我应有的东西!”
“所以,你永远也不会得到。”
听罢,杨鹤的目光更加阴冷,冷的让靖元生出一丝忐忑。
“刘掌教,我知道你的生平,你出身寒微,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来说,你命如薄纸。为何无法对我感同身受?”
“因为,你只不过是享受不到高高在上的“老爷”而已。你同你恨的那群人是一丘之貉!”
杨鹤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中已是憎恨与凶恶!
他踏上一步,袖中的双手缓缓握拳。拳面上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在日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质感。
五行拳。以五行生克之理化入拳法,金木水火土五种劲力轮转交替,变幻莫测,是五炁归元宗压箱底的绝学。
“刘靖元,我本来不想亲自动手。”杨鹤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还在跟同僚寒暄,“但你太碍事了。”
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一拳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气势,甚至看着软绵绵的像毫无力道。但靖元的面色却猛地变了——他横刀格挡,拳锋砸在刀身上,一股阴柔却穿透力极强的暗劲透过刀身直震他的手腕,整条右臂一阵发麻。
靖元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杨鹤的第二拳已经到了。这一拳刚猛凌厉,带着烈焰般的灼热感,靖元侧身躲过,拳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槐树被拳风扫中,树皮瞬间焦黑卷曲,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火拳。五行中的“火”劲。
靖元心中一凛。若水诀运转到极致,心境迅速沉静下来,狂风刀法展开,刀光如织迎向杨鹤的攻势。但他的刀势在杨鹤的五行拳面前处处受阻——水拳的柔劲化开他的刚猛,土拳的厚重压住他的速度,金拳的锐利在他刀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裂痕。
三十招过去,靖元已经被逼退了十余步,后背抵上了正堂的廊柱。
杨鹤的五行拳远比他预想的精妙。五行轮转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上一拳还是水之柔劲,下一拳已经变成火之刚猛,再下一拳又化为金之锐利,让人防不胜防。靖元的狂风刀法虽然快,但快不过五行轮转的节奏,每当他适应了一种拳劲,杨鹤就立刻换到下一种。
“刘掌教”杨鹤显然看穿了靖元的实力“你的刀法虽然威猛,但对我来说还是稍欠火候。”
他双拳齐出,五行轮转的速度骤然加快,金木水火土五种劲力在拳面上交织缠绕,化为一团黄绿交织的光芒,朝靖元的胸口轰来。
靖元举刀硬接。
“铛——!”
刀身从中断裂,半截刀刃飞出去插进地面。靖元被拳力震得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断刀握在手中,半截刀身还在嗡嗡震颤。
杨鹤正要追击,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掌教!”
木清子掠入院中,身形如燕,在庭院的上空几个起落便落在靖元身侧。她的剑已经出鞘,剑身修长,剑尖微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靖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木清子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立,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同步,心跳也在同一拍上。
这是全真教的剑阵之一——两仪双剑阵!
靖元的刀势由若水诀催动,刚猛中带着绵长;木清子的剑法走轻灵路线,迅捷中带着沉稳。一刚一柔,一疾一稳,阴阳呼应,气血相生,两个人的内力在无形中贯通流转,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靖元弃了断刀,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那是木华子送他的那柄家传护身刀,刀身虽短,但韧性极佳,适合近身缠斗。木清子剑尖微垂,身形半侧,与靖元形成犄角之势。
杨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扫,忽然笑了:“两仪剑阵?你们以为靠这个能挡住我的五行拳?”
靖元没有答话。他和木清子同时动了。
靖元先攻,短刀直取杨鹤的中路,刀势刚猛沉稳如岳。杨鹤侧身避开,右拳以水之柔劲化解刀势。
就在这一瞬间,木清子从左侧切入,剑尖如流星般刺向杨鹤的肋下。杨鹤不得不分出左掌格挡,五行轮转的节奏被这一剑打断了一拍。
靖元抓住这个间隙,短刀横削,刀光如潮水般涌向杨鹤的脖颈。杨鹤身形后仰,刀锋贴着喉结掠过,割断了几根胡须。
他还没来得及反击,木清子的第二剑已经到了——剑尖直取他的丹田。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靖元和木清子之间的配合精确到令人发指,不需要眼神,不需要言语,彼此的一个呼吸、一个重心偏移,对方就能准确地预判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靖元和木清子长久以来并肩作战磨炼出的默契。
全真教的两仪剑阵本是双人合击之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但靖元以狂风刀法为主、木清子以落英剑法为基,将两仪剑阵的原理化入各自的兵器之中,创造出了这套只有他们二人才使得出来的合击之术。
杨鹤的表情终于凝重了起来。他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合击之术已经远远超出了“两人各自出招”的层面——他们像是同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一半使刀,一半使剑,但心意是通的,内力是通的,连出招的节奏都是通的。
凝重之后,杨鹤不得不佩服靖元和木清子配合的精妙!
“一刀一剑,相契同心,倒是不赖!”
木清子微微一笑,眉宇舒展,眼神中带着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福。
“那当然,我们这叫两仪同心剑!”
靖元一脸懵
“什么?本教还有这招?”
木清子笑中轻叹,心想这个掌教师兄真是木头棒槌。
两仪同心剑的精髓:不在招式,在于同心,在于默契。不是两个人打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用两把武器在打。
杨鹤的五行拳全力展开,五种劲力在拳面上轮转不休,试图以五行相生的原理打破两仪的平衡。
靖元和木清子始终维持着阴阳相济的循环——杨鹤变招,他们也变;杨鹤提速,他们也提速。
五行轮转虽然精妙,但两仪同心剑的阴阳循环更加纯粹、更加圆融,像一道无懈可击的太极图,将五行的力量一一化入其中,再反弹回去。
五十招过去,杨鹤的五行轮转开始出现滞涩。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五行拳对体力的消耗极大,而两仪同心剑的循环则让靖元和木清子的内力互相补充,此消彼长之下,胜利的天平正在缓缓倾斜。
木清子忽然一声清啸,剑光暴涨,整个人如同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从杨鹤的右侧切入,剑尖直刺他的太阳穴。杨鹤侧头避开,双拳齐出,金之锐利、土之厚重同时压向木清子。
就在他的全部注意力被木清子吸引的瞬间,靖元动了。
短刀从左侧欺入,刀势恰好卡在五行轮转的缝隙之间。那一刀精准得不像人间所有的刀法,像一道水流顺着石缝渗入,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杨鹤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试图回防,但五行轮转已经被两仪同心剑的循环彻底扰乱。他的身体也因重心不稳开始不自主的晃动。
靖元见势一招南山掌法拍出,正中杨鹤胸膛,杨鹤飞了出去,倒地不起。
杨鹤怒视着靖元和木清子,眼神中满是不甘,嘴角的鲜血不断渗出。
刚才的战斗中,靖元使用的是某个衙差的佩刀,由于情况紧急,他并没有把自己的佩刀——郭靖送的旧刀带来。
“掌教,我去给您拿兵器。”
木清子绕过倒地的杨鹤向门外走。
突然,地上的杨鹤暴起!运出全力朝木清子扑上去!
刚才他是装的!
眼看木清子遇袭,靖元纵身一跃,挡在木清子身前。
他用若水诀运出全身内力,一股内力气浪像狂风一样爆发出来。
这是若水诀第一式——遇难成祥。以强大的内力气浪化解敌人的攻势。
杨鹤被这股气浪吹了眼,刚才的攻势全无,不得不转为抵挡!
靖元见此,以极快的速度跃至杨鹤身前,用短刀刺入他的右肋,入肉三寸!
杨鹤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肋间的短刀,又抬起头,看着靖元。
“好刀。”他说,声音平静如常,“你的刀法……当世罕有。”
靖元没有松手:“你已经无处可逃,束手就擒吧。”
杨鹤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逃?逃去哪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一辈子……位居人下,一直活在高位者的阴影里。我不想再回去了,绝不!”
他的右手猛地抓住刀柄,用力往自己的胸口一送。短刀贯穿了他的身体,刀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刀身涌出来,染红了那件青色的公服。
靖元想抽刀,已经来不及了。杨鹤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去,跪在地上,膝盖落在碎裂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靖元,嘴唇动了动。
“刘协统……”他的声音细弱游丝,“我佩服…你,下次……下次破案……不要只查死者……要查……活着的人……”
他的头垂了下去。
靖元站在原地,看着杨鹤的尸体,很久没有说话。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木清子收剑入鞘,走到靖元身边,关切道:“掌教,你的伤……”
木清子拿出随身带着的绷带,靖元包扎伤口。
“我没事。”靖元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蹲下身,将杨鹤的眼皮合上,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饶润佐。饶润佐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饶掌柜,”靖元说,“你可以走了。令牌过几日重新制作一枚,文碟我已经盖过章,可以先带着上路。”
饶润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重地抱拳,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带着伙计们匆匆离开了府衙。
三日后,饶润佐的船队就要出发返回泉州。
离开客栈时,吕文德为首的襄阳一众官员和靖元一行人在门口等待。
“大人亲自送行,我受宠若惊。”
饶润佐依旧带着那一腔口音,但态度语气比数日前恭敬了太多,判若两人。
“饶掌柜仗义疏财支援城防,保卫我襄阳军民,这区区送别不足挂齿。”
吕文德恭维着。
饶润佐同吕文德一番客套之后,他将目光看向靖元。
“刘掌教,你的聪敏机智,我十分佩服,这是我对你们全真教的一点心意。”
他让伙夫端出五十两黄金,递给全真七子。
“不,乐于助人是美德,我辈当为,怎能图财?”
“刘掌教这话不对,全真教日常的开支用度需要用钱,你也可以用这笔钱多招募弟子帮助守城,希望刘掌教不要再拒绝了。”
吕文德听到这话,也搭腔:“是啊,刘协统,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莫要辜负了饶掌柜的好意。”
靖元无奈,只能接受。
说罢,吕文德的随从牵出一匹马。
“饶掌柜,码头路远,请上马!”
饶润佐突然面露难色。
更奇怪的是,随着那匹马不断接近饶润佐,它先是不断打响鼻,最后竟然变得有些惊慌,不断抗拒继续接近饶润佐。
饶润佐急忙化解尴尬
“吕将军,在下不会骑马。我还是步行吧,多谢将军的美意。”
吕文德见此,只好让随从将受惊的马牵走。
“既然如此,饶掌柜,你坐轿便是了。”
说罢,就让人将轿子抬上来。
饶润佐连连称谢,果断上了轿。
身后,靖元和全真七子十分纳闷。
“奇怪!”
木易子心中满是疑惑。
靖元亲自送他到码头。晨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饶润佐站在船头,朝他挥手作别。靖元站在码头上,也抬手挥了挥。船帆升起,船身缓缓离开岸边,顺着汉水向下游驶去。
就在船驶出百丈开外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岸边的芦苇丛中暴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支离弦的箭,掠过水面,无声无息地落在船头。
船上的伙计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已经一掌拍在了饶润佐的后心。饶润佐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饶润佐死了!
黑影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再次腾空,踏着水面飞掠而去,消失在芦苇深处。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快得像一场幻觉。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靖元站在码头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来不及拔刀,来不及追赶,什么都来不及做。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船头,饶润佐的尸体躺在甲板上,双眼圆睁,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像一头被闪电击中的野兽。
码头上的人有的捂住了嘴,有的跪了下去,有的尖叫着往后退。靖元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血腥味。船头的旗帜还在飘扬,上面的“饶”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靖元松开了刀柄。他没有追。
因为靖元知道,他跑不了。
木元子正在刺客的前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