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石桌旁边站了很久。风从树冠上穿过去,叶子响了一阵,又停了。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张石桌,两把伞,还有那些被他排开的旧物。
他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和石桌是一体的,腿连着腿,坐上去的时候膝盖抵着桌沿,凉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之前赶路时沾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除了他刚才放上去的那些东西,还有一层均匀的灰,灰下面隐隐透出一些纹路,不是自然石纹,像是有人刻过什么,被灰尘填满了。
他伸手把桌面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用衣袖把桌面中央的灰拂开。灰是干的,一拂就散,露出一片浅褐色的石面,石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不深,边缘被风磨得圆润,但还能辨认。他凑近了看,第一行写着:“我到了。”第二行写着:“她往东走了。”第三行只有三个字:“别找我。”
他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灰也拂开。石桌边缘还刻着一道细线,从桌面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末端微微向上挑,和他在古堡里、在断柱上、在骨片上见过的那些收笔方式一样。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按在那道细线上,顺着它的走向走了一遍,指腹上沾了一层石粉,涩涩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石粉嵌进掌纹里,和之前那些泥、那些灰、那些木屑留下的痕迹叠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的另一侧,蹲下去看石桌底下。石桌的四条腿之间有一块横板,横板上也刻着东西。他把横板上的灰拂开,上面刻着一个字——“霜”。和他在废墟石板、溪沟圆石、河岸大石上见过的那个字一样,笔画收尾处一顿,干净利落。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笔画是凹的,指腹按进去,能感觉到刻它的时候用了力,刀锋从石面上斜切进去,又挑出来,留下一道深沟。他收回手,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一圈,在石桌的另一侧找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字刻得很浅,几乎被风化平了,但他凑近了看,还是认出来了——“她在东边。你往东走。”
他直起身,站在石桌旁边。东边是矮树丛的方向,树丛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他把石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木匣、骨片、草茎、木牌,放回怀里。他把两把伞拿起来,一把是柳氏给他的,一把是石桌上原本就放着的。两把伞的伞骨都在同一个位置歪了,伞面上的毛边都在同一个方向卷着。他把两把伞并在一起,用旧布条缠住,夹在腋下。布袋拎在左手,伞夹在右边,胸口贴着那些旧物,重量比来的时候更沉。
他看了最后一眼那张石桌。桌面上被他拂开的灰正在慢慢落回去,落在那些刻字上,像是一层正在合拢的土,等着把下面那些话重新盖住,留给下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他转身,朝东走。矮树丛在他的左手边,树丛后面是一条窄路,路面上铺着碎石,石缝里长着短草。他沿着那条路走过去,树丛的枝条刮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去挠。他走了一阵,碎石路接上了一条更宽的土路,土路两侧的地被翻过,垄沟整齐,垄沟里长着矮矮的绿苗。他沿着土路继续往东走,天边的光已经从浅金变成了明亮的白,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推到了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