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动
当天夜里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着窗纸,到后半夜就停了。她醒了一回,摸到他胳膊还搭在自己腰上,人睡得很沉,呼吸粗重。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雨,等雨声断了,才又合上眼。
第二天清早,院子里积了几处水洼,鸡踩过去留下一串爪印。她男人起了个大早,蹲在檐下把那本子撕下两页,叠好了揣进兜里。
“我去安叔家一趟。”
她正往灶里添柴,闻言抬起头:“吃了再去。”
“路上啃口饼就行。”
她没拦,看着他出了院门。步子快,雨后的泥地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她收回目光,把灶上那壶水烧开,灌进竹筒,放在桌上等他回来喝。
这一等,等到日头偏了西。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进门先舀了瓢水灌下去,才坐到门槛上喘气。
“安叔怎么说?”
“他说帮咱说话。但光他一个不够。”
“还找了谁?”
“刘三。”
她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刘三在会上呛过他,这人说话难听,但村里人听他的,因为他从不占人便宜,也从不让人占便宜。
“他应了?”
“没全应。他说周家那三千五,要是分到各家各户,一家能摊几十块。他问我,这几十块谁给补。”
“你怎么说?”
他拿袖子抹了把嘴,看着她。
“我说,周家给的是死钱。咱给的是活钱。往后谁家有难处,来找我,能帮的我帮。地种起来,谁想干活就来,工钱日结,我不欠。三年后地里出了粮,村里缺粮的,先借后还,不算利。”
她放下手里的菜,想了想。
“这话说得大。”
“做得到就不算大。”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上把菜下了锅。油星子溅出来,滋啦一声。他在背后说:“明天我去趟镇上。”
“干嘛?”
“问种子。顺便看看周家什么来头。”
她把锅盖扣上,回头看他一眼。
“你一个人去?”
“嗯。你在家待着,地里的活先别动。”
她点点头,没争。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镇子离村里十几里地,来回得一天。她一个人在家,把院子收拾了,又去自留地里拔了茬草。日头晒得厉害,汗从额角淌下来,她拿袖子擦了擦,直起腰的时候,看见村道上有人影晃。
是个货郎,推着个独轮车,车把上挂满了东西——针线、粗布、陶碗、铁钉,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这种货郎半个月来一趟,村里人听见拨浪鼓响就往外跑。
她没去。继续拔草。
过了一会儿,货郎车经过她家地头,停了。那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冲她招呼了一声:“嫂子,忙着呢。”
她应了一声。
货郎从车上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镇上张记的桃酥,带一包?”
她摇头:“不要。”
货郎也不恼,把东西放回去,嘴上没停:“嫂子家是不是姓陈?陈春生?”
她直起身,看着他。
“你认识?”
“不认识。昨天在镇上碰见个姓周的老爷,托我捎句话,说想和陈兄弟见一面,谈谈地的事。”
她手上还攥着把草,没松。
“什么时候?”
“明天。镇上福来茶馆,午时。”
货郎说完,推着车晃晃悠悠走了。拨浪鼓的声响渐渐远了。她站在地里,手心里全是泥。
陈春生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肩上扛着半袋种子,手里还拎着一包。她接过东西,把饭菜端上桌,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
“今天有个货郎来,说周家要见你。明天午时,福来茶馆。”
他筷子停了一下。
“你应了?”
“没应。我说等你回来。”
他放下碗,拿手背蹭了下嘴角,想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她一眼。
“你在家。”
“我跟你一起去。”她又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第二天出门前,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得齐整,在镜子前站了站。镜子里的人脸晒得有点黑,但眼睛亮。她推门出去,他在院里等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水囊递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路。
镇上的福来茶馆在街东头,两间门面,摆着五六张八仙桌,这时候没什么人。他们进去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靠里的桌边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三只杯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陈兄弟,坐。这位是嫂子吧?一起坐。”
他拉开两把椅子。她男人坐下了,她也坐下了。周明远倒茶,动作很稳,先给她,再给她男人,最后自己。
“昨天让货郎捎话,冒昧了。”
“有话直说。”她男人没端杯子。
周明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我把价加到四千二。二十年。另外,村小学的修缮,我单出二百。这是文书草稿,你看一眼。”
她男人没动那张纸。
“我不看。”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缓过来。
“那你想怎么谈?”
“你加价,说明你非要这块地不可。我要是非要跟你争,你就还得加。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抬价的。”
周明远挑眉。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告诉你,你包了那块地,种果树,头三年得有人看着。村里人得了你的三千五,分到各家各户,就没有了。你三年后要雇人,雇的是外头的,还是村里的?你雇村里的,工钱多少?日结还是月结?这些你文书里没写。”
周明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男人继续说:“你要真想包,我可以让。但你得应一条——三年后开始,果园用工,村里人优先。工钱跟镇上一样。这条写进文书。”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让了地,就为这个?”
“我让的是地,不是人。”
周明远靠回椅背上,目光从她男人脸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没避开,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
“行。”周明远忽然说,“这条我应。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帮我管果园。三年后。”
桌上静了。
她男人没立刻应,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叶在杯底沉着,一动不动。
“你让我想想。”
“不急。投票前给我答复就行。”
周明远站起来,把那张纸留在桌上,冲两个人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出了茶馆,街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涌进来。
她男人坐在那里没动,眼睛盯着那张纸。
她也没催,慢慢把那杯茶喝完了。
出了茶馆,日头正烈。两个人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走到街口拐角处,他忽然停住脚,偏过头来看她。
“你说,我应不应?”
她想了想。
“你心里已经应了。”
他不说话。
“你只是不想承认。”她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并排,“管果园不丢人。地种不成了,管果园也是在地里。你这个人,离了地活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往村子的方向走。日头西斜,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