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会
后天来得快。
这两天他没闲着,白天去坡上转了三趟,拿脚量,拿步子算,回来就在本子上记。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她闭着眼没吭声,知道他在心里算账,算周家那头的分量,也算自己的底。
第三天一早,天刚麻亮他就起来了。她跟着醒,灶上热了饼,煮了壶水灌进竹筒。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往祠堂那边走。
开会的地点在村东头祠堂。说是祠堂,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中间那间大些,能坐三四十号人。村里大事都在这里议,地的事尤其算大事,所以来得人多。她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烟雾缭绕的,男人们蹲的蹲、坐的坐,有抽烟的,有嗑瓜子的,娃们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
安叔坐在角落,冲他们点了下头。
她男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没坐。她站在他旁边。
又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人齐了。村长赵德贵从里屋出来,五十来岁,黑瘦,走路时左腿有点跛,是早年修渠落下的。他往当中一站,咳了两声,底下慢慢静了。
“今天说清溪河上游那片坡。周家那边昨天送了文书来,想出三千五包二十年。村委昨晚上碰了个头,觉着价钱不算低,但年限长了点。”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赵德贵抬手压了压:“别急。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各说各的。周家那边来人了,在外头等着。先让咱们自己人把话说了。”
话音刚落,她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叔,各位叔伯兄弟,我说两句。”
他声音不高,但稳。屋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那片坡,我知道不值三千五。二十年的草,二十年的风,也就那个价。但周家包二十年,包的是啥?果树挂果要三年,头三年没进项。第三年到第五年,果有了,钱来了,那才是他们真正要的。往后十五年,都是他们的。咱村里人得着啥?三千五。二十年,一年一百七十五块。一亩地一年不到十块钱。”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骂了一句娘。
他接着说:“我不跟周家比钱。我出两千八。”
屋里静了。
赵德贵眉头一挑:“你出两千八,比周家少七百。你凭啥?”
“凭我只要十年。”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屋里落定了,才继续。
“十年。头三年种粮养地,不给村里交钱。第四年到第十年,每年交三百。十年下来,村里收两千一。看着比周家少,可十年之后,地还是村里的。那时候地养肥了,谁包都得重新论价。周家出三千五,买的是二十年里头十七年的收益。我出两千八,买的是七年。七年之后,村里想再包,价钱就不是今天这个数了。”
屋里有人开始点头。赵德贵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
角落里有个人站起来了,四十来岁,是村里有名的杠头刘三。
“你说得好听。周家种果树,好歹能看见东西。你种粮,十年后拍屁股走了,地是肥是瘦谁知道?”
他看了刘三一眼,不急。
“我签保底。七年里,每年往村里交粮食,两百斤。荒年也交。地要是让我种薄了,村里随时收回去,前面交的粮不退。这条写进文书。”
底下嗡嗡声更大了。
赵德贵抬手:“行了。周家的人在外头,叫进来说。”
门推开,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锃亮,在这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跟了个年纪大的,夹着个公文包,像是跑腿的。
“赵村长。”白衬衫笑着点了下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姓周,周明远。替家里来谈这片地。”他说话客气,但那股客气里头带着东西,像是不用大声也能让人听见。
赵德贵把两边的话摆在桌上说了。周明远听完,笑了笑,不急不慢地开口。
“三千五,二十年,现钱。合同一签就付,一次付清。村小学那几间屋该修了,这钱正好顶用。”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三千五一次给,和每年交一点,分量不一样。谁家都有等钱用的时候。
周明远又说:“果树种下去,三年后村里人想吃果子,随便摘。这也是句话。”
有人笑了,觉得周家大方。
她男人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看周明远,看的是赵德贵。
“叔,我加一条。周家包地种果树,三年之后要用多少人?他说了算。我说了不算。我不一样,我种粮,从第一年就得请人。拔草、翻地、割麦,哪样不要人手?村里老老少少,谁闲了都能来搭把手。工钱日结,不拖。”
这句话出来,底下几个年纪大的互相看了一眼。村里最缺的就是活计,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就是小,零工有一搭没一搭。这是实打实的利。
周明远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层。
“赵村长,价高者得,这是常理。”
“常理是常理。”赵德贵慢吞吞地说,“但地是村里的,得看长远。今天先到这儿。三天后再投一回票,谁上谁下,看大伙儿的。”
散了会,人群往外走。她跟在男人身后,经过周明远身边时,那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估个价。
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回去。
周明远先移开了眼。
出了祠堂,日头正烈。她男人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她追上两步,和他并排。
“你刚才说种粮请人,是真打算请?”
“真请。”
“那咱自己还剩多少?”
他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够吃。”
她没再问。两个人往家走,影子被日头压在脚底下,短短的。
院子里鸡飞上墙头,扑棱着翅膀。她进去舀水和面,他坐在门槛上,又翻开那个本子,拿铅笔头写了两笔,然后停住,望着院墙外头发呆。
半晌,他开口:“你觉得周家会加价?”
“会。”
“加多少?”
她把面盆端到案板上,想了想。
“加到四千。”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低头又在纸上画了个圈。
那个圈,她看了一眼,没看懂。但她知道,他心里有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