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地
出了村口,日头刚爬过东边那道梁,光线斜斜地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苞谷已经齐腰深,叶子边缘挂着露水,走过去蹭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她跟在后面,看他在前头走。他步子大,走得急,像是憋着一股劲。她知道那股劲从哪来,昨晚今早两场折腾,把心里的躁气泄了大半,剩下的就全成了往前奔的力气。
“你慢点,路滑。”
他回头咧嘴一笑:“我牵着你。”
她把手递过去,没说话。手被他攥着,粗粝的,热乎的。这条路他们走过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认得。往前再走二里地,有个岔口,一条往清溪河上游去,一条通镇上。上游那片地,荒了两年没人要,原因是路远,取水不便,谁家也不想费那个功夫。
可他要。
她没问为什么。男人要地,就跟女人要灶台一样,是天性里带着的。她只知道他说过一回,那块地朝阳,背风,脚下是沙壤土,种什么都肯长。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院子里磨锄头,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但她听出来了,他惦记。
“到了没?”
“快了,前面拐过去就是。”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清溪河的水声先到了。不大,但清亮,哗哗地从上游淌下来,在石头缝里打几个转,又往下走。河不宽,两岸的草长得野,有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他在一片缓坡前停下来,站住了。
“就这儿。”
她跟着站定,抬眼望去。坡朝东南,日头能晒足一整天。坡下就是河,取水也就多走几步路的事。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野草,底下是深褐色的土,松散,透气。她蹲下去,抓了一把,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没结块。
“是好土。”她说。
他点头,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一些,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是草得清,根得翻。头一年费劲。”
“费劲怕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有我。”
他看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翘着。
就在这时候,坡上头那片矮树林里,有人声。
“谁在那儿?”
一个老汉从树后面转出来,扛着把镰刀,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腿上全是泥点子。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拎着个水桶。
“安叔?”她男人认出来了,“您怎么在这儿?”
安叔把镰刀往地上一戳,上下打量他:“我还想问你们呢。大清早的,跑这荒坡上来干什么?”
“看看地。”他没瞒。
安叔愣了一下,目光在这片坡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那笑里头有点东西,她看不太懂,只觉得后脊梁微微发紧。
“这地啊……”安叔拖了个长音,“有人要了。”
她男人脸色没变,问:“谁?”
安叔把镰刀拔起来,往坡的另一边指了指。
“镇上周家。昨天刚来说的,要包这片坡种果树。价钱都跟村里谈好了,就差过会。”
空气静了一瞬。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草叶子簌簌响。
她男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回,他攥得很紧。
安叔咳了一声,像是也觉得这消息来得不合适宜,补了一句:“你们要想争,也不是没法子。周家是外来户,地是村里的,得看村民会怎么定。”
她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会什么时候开?”
“后天。”
“我知道了。谢谢安叔。”
安叔点点头,招呼那半大小子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河水的哗哗声盖过去。
她站在他旁边,没催他,也没问。他就那么望着坡下那片地,望了很久。
终于,他转过头来,眼睛里那点沉重新被压下去,换成了别的,亮的,硬的。
“回去。后天来开会。”
她点头:“嗯。”
两人转身往回走。日头已经高了,晒在背上热乎乎的。她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那肩膀绷得笔直,跟刚才来时一样,甚至更直。
她知道,这事没完。
回到家,院子里鸡在刨食,灶上还温着早上剩的饼。他进屋翻出个本子,蹲在门槛上,拿半截铅笔头在上面划拉。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包地的钱、买苗的钱、头年人工、水渠怎么修。
他没抬头:“周家有钱,咱没有。咱只能靠这一样。”
他拿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那上面写着两个字:长线。
“他种果树,三年才挂果。头三年纯往里砸钱,周家耗得起,一般人家耗不起。可咱不一样。”
“咱怎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
“咱自己干。不雇人,不买苗,先种一季粮,把地养着,钱慢慢攒。三年后他有果,我有粮。地在我手里,他拿不走。”
她听明白了。也听出来他话里没说的那半截——三年,一千多天,天天得起早贪黑,天天得盯在这片坡上。不能病,不能歇,不能出岔子。
但她只问了一句:“今晚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吃面。多卧个蛋,你今天费脑子了。”
他嘿嘿一乐,低头又在本子上划了两笔。她转身去灶台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熏得暖烘烘的。
外头日头偏西了,但天还亮着。
后天开会,周家。
她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心里默默过了遍这个词。她不认识周家,也没见过。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得记住了。
面条在滚水里翻了个身,她把蛋卧进去,盖上锅盖。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今天先把这碗面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