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楼重,太极宫万盏华灯次第沉柔。
喧嚣沸彻了整夜的皇家夜宴,终于在百官尽数尽兴之后,缓缓落了帷幕。
丝竹停歇,歌舞落幕,殿中此起彼伏的敬酒谈笑、权贵寒暄尽数褪去。偌大的紫宸殿空旷恢宏,只剩两间宫灯轻轻摇曳,落得满地鎏金碎影,静谧庄重。
文武百官、世族王公、诰命命妇依序敛衣退席,步履规整,进退有度。
夜色浸凉,晚风穿殿,带走了整夜的奢靡浮华,却带不走满朝人心底盘旋不散的议论与惊疑。
今夜整座皇城最惹眼、最让人捉摸不透的风景,从不是御宴珍馐,不是梨园绝舞,而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靖北王北翎宸,与靖北王妃宋知穗的反常相处。
朝野皆知,大璟圣上北翎煜与靖北王北翎宸,同出一宫,一母同胞。
兄长登基为帝,执掌万里河山,温润仁厚,胸有乾坤;弟弟少年戍边,披甲十年,镇北疆、平四乱,一身铁血杀伐,冷戾孤绝。
世人敬畏北翎宸。
敬他战功无双,撑起大璟半壁江山;畏他性情寒冷,洁癖深重,最厌女子近身纠缠,从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过往无数宫宴朝会,但凡有闺阁贵女刻意攀附、近身示好,他从无姑息。
或是冷眼冰霜慑人,或是侧身疏离避退,重则当众拂袖,断尽一切暧昧纠缠,半点颜面不留。
这样一个心如寒石、不近人情、铁血无心的靖北王,今夜,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自开宴至宴散,王妃宋知穗数次逾矩。
她不循王妃端庄本分,屡屡侧身贴近他身侧,看似娇憨温婉,实则刻意黏附争宠;朝臣宗亲轮番上前敬酒,她屡屡抢先拦挡,笑语娇嗔,张扬肆意;席间世家女私语揣测,她故作善妒小性,眉眼带嗔,一举一动皆失王妃沉稳气度。
明目张胆的胡闹,刻意为之的逾矩,换在任何王府,都是失仪大过,轻则被禁足罚过,重则被厌弃冷落。
可今夜的北翎宸,自始至终,淡漠静坐,无怒无厌。
不责、不斥、不冷脸、不疏离。
甚至在周遭目光窥探、私语渐起之时,他不动声色微侧身形,恰好替她挡去满堂探究视线,默默替她掩去所有非议。
满堂权贵看在眼里,皆暗自艳羡唏嘘。
人人皆道,靖北王素来冷情,唯独对自家王妃极尽纵容,铁汉柔情,万般偏爱。
可唯有并肩而立的当事二人清楚——
这满堂所见的纵容温柔,从来半分情意也无。
皆是假象,皆是试探,皆是各怀心思的拉扯僵持。
宴席散尽,人流渐疏。
宋知穗随一众命妇缓缓起身,敛去眼底所有焦躁算计,重新覆上一层温顺娴静的温婉假面。莲步轻移,仪态端庄,可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死死攥紧,心底翻涌着近乎抓狂的憋屈。
【又白费了!又是白费功夫!】
【我这半个月日日演戏,装善妒、装黏人、装小性、装不懂事,刻意当众失仪,故意惹人非议!】
【我就是要惹他厌烦、惹他不耐、惹他厌弃我,抓着我的错处,顺理成章给我一纸和离书!】
【可北翎宸到底是什么冰块铁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不生气、不反感、不冷落、不惩戒,甚至还当众护着我,堵死我所有作死求去的路!】
【别人夫妻闹错就散,我是拼命找错,他偏偏全盘包容,就是不放我走!】
【我只想跑路!只想和离!只想自由!到底要我做到什么地步,他才肯放我!】
她穿来这大璟王朝,嫁入靖北王府已有半载。
无爱无恋,无牵无挂。
这金碧辉煌的王府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归宿,是囚笼。
北翎宸这人人敬畏的铁血王爷,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夫君,是困住她自由的枷锁。
她不求荣宠,不求尊华,不求世人艳羡的王府情深。
她只求一纸和离,脱身离去,天高海阔,随性自在。
为此,她步步筹谋,日日演戏,处处找错。
可半年以来,所有算计、所有试探、所有胡闹,尽数落进一潭寒湖,不起半分波澜。
身侧,北翎宸缓步随行。
玄色锦袍裁身如玉,墨发高束玉冠,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眉眼清冷无波,周身萦绕着常年沙场沉淀的凛冽疏离。
无人知晓,他自那日凯旋归来,意外能听见身侧之人的心声。
自那以后,宋知穗心底所有隐秘心思、所有算计执念、所有逃离渴望,字字句句,尽数落于他耳中。
他看得太透。
看透她温顺皮囊下的狡黠灵动,看透她乖巧伪装下的拼命挣脱,看透她半点不留恋、日日盼和离的真心。
世间女子,皆慕王权富贵,皆盼夫君垂怜。
唯独这个女人,日日心心念念,唯愿远离他、抛弃他、摆脱他。
此刻他眼底无波,心底无情。
今夜的纵容,从不是偏爱,更不是动心。
其一,她是他明媒正娶、圣旨赐婚的靖北正妃,是王府脸面,是皇家颜面。他与圣上一母同胞,兄弟至亲,一体荣辱,当众惩戒王妃,只会落人口实,惹朝堂闲话,损皇家威仪。
其二,他早已看穿她的小心思。
她故意失仪胡闹,只为求他厌弃、求一纸和离。
他偏不成全。
他倒要看看,这个千方百计想要逃离他的小女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有多少本事,能挣脱他的掌控。
二人并肩行过长长的宫道,宫灯连绵,光影错落,两人身影相依,却疏离万里。
就在即将踏出宫门之际,一名贴身内侍快!步赶来,躬身垂首,恭声传旨。
“王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移步御书房单独觐见。”
北翎宸眸光微顿,淡淡颔首:“知晓。”
他侧眸看向身侧温顺垂立的少女,语气平淡无温,是至亲王爷最寻常的疏离客套:“你随宫人去偏殿稍候,我与皇兄说几句话,片刻便归,带你回府。”
宋知穗立刻屈膝应声,温顺乖巧:“是,王爷。”
可垂落的眼眸里,瞬间炸开一抹藏不住的雀跃,心底算盘瞬间打得响亮。
【单独觐见?太好了!天赐良机!】
【兄弟私聊,必定耗时不短,没人盯着我了!】
【宫里守卫森严,根本没机会跑,可出宫就不一样了!】
【回府必经的城外暗巷,高墙遮灯,夜色幽深,守卫最弱、视线最差!】
【等会儿马车颠簸减速,我直接跳车钻进小巷,从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什么靖北王妃,什么荣华富贵,我全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北翎宸脚步一顿,袖袍下的手渐渐收拢,眼底掠过一丝阴鹜,心里冷哼一声,随后步子未停,继续朝御书房而去。
想跑,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