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踏上醉仙舫的那一刻,画舫上百余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他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面容清癯,三十出头的年纪,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沉静而坚定,像两潭深水,不见波澜。手里拿着那个布包,包着那卷拓片,指节分明,不紧不慢。
画舫分前中后三舱。
前舱最大,摆着二十几张书案,坐着四五十人,大多是李磐的理学门徒,还有几个太学博士。一个个面色不善,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不屑和敌意。
中舱是雅集的主位,摆着几张太师椅,坐着几位名儒和朝中官员。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很亮,带着读书人的清气,也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正是真德秀。他旁边坐着郑清之,还有几位朝中的清流官员。
后舱小一些,坐着二三十个太学生和年轻学者,一个个神情激动,眼睛里带着期待和好奇,伸长了脖子往中舱张望。
孔万春将孔衍引至中舱。
真德秀坐在主位,见孔衍进来,颔首,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这位便是持古文拓片的孔先生?请坐。”
孔衍拱手行礼:“晚辈孔衍,见过真先生,见过诸位大人。”
“不必多礼。”真德秀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吧。”
孔衍行礼入座,将布包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孟清晏没有进中舱。她是女子,不便和这些官员名儒坐在一起。她去了后舱,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舱壁,手里把玩着那柄短剑的剑穗,眼睛却一直盯着中舱的方向。
陈敬之也去了后舱,站在一群太学生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韩五扮作船夫,在船头掌舵,眼睛四处扫视,警惕着每一个可疑的人。他带来的十二个弟兄,分散在画舫的各个角落,扮作船夫和杂役,随时待命。
画舫离岸,往湖心去了。船桨划水,两岸青山如黛,远处雷峰塔的倒影,在船尾拖出一道晃动的墨痕。
画舫外,春光正好。湖面风软,吹得船舷上的彩旗猎猎作响。几只水鸟从船边掠过,翅膀沾了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远处苏堤上的桃花开得正盛,一片粉霞似的,映在水里,把湖水都染成了淡粉色。
画舫内,却暗流涌动。
前舱的理学门徒,一个个面色不善,交头接耳,时不时往中舱瞟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和敌意。中舱的名儒和官员,有的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有的闭着眼像在养神,有的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谁也不先开口。后舱的太学生和年轻学者,一个个神情激动,伸长了脖子往中舱张望,等着这场辩经开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气息,像雷雨将至。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李磐从前舱站起来,走到中舱的门口,朝孔衍拱了拱手,嘴角一撇,冷笑一声:“孔先生,学生有一问。”
画舫内瞬间安静下来。前舱的门徒不说话了,中舱的名儒放下了茶杯,后舱的太学生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孔衍身上。
孔衍抬起头,看着李磐,没有说话。
“听闻孔先生要以什么蝌蚪文拓片,驳斥朱注官学?”李磐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倒要请教,朱子集理学之大成,为《论语》作注,功在千秋,天下读书人无不奉为圭臬。你一个山野儒者,名不见经传,凭什么质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难道朱子的学问,还不如你一个山野村儒?难道天下读书人读了几百年的朱注,都是错的?就你一个人对?”
这几句话说得很尖刻,很有煽动性。前舱的门徒纷纷附和。
“就是!朱子的学问,岂是你能质疑的?”
“我看他是想博出名,故意标新立异!”
“山野村儒,也配谈圣人之道?”
一时间,画舫内议论纷纷,声音嗡嗡的,像一锅将沸的水。
孔衍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眼睛看着李磐,看着那些叫嚣的门徒,看着那些冷眼旁观的名儒。
孟清晏在后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站起来帮腔,可她知道,这是孔衍的战场,她不能抢了他的风头。她咬着嘴唇,等着孔衍开口。
陈敬之站在后舱,手心全是汗,心口撞得发慌。他看着孔衍的背影,看着那个沉静的像一座山一样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先生会赢的,他一定能赢。
画舫内的议论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开口。
真德秀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了孔衍一眼:“孔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李博士的话,虽然有些过激,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朱子的学问流传了几百年,天下读书人无不奉为圭臬。你若要质疑,总得拿出点真凭实据来。否则,空口白牙,难以服众啊。”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很委婉,可意思很明白——你要质疑朱注,可以。但你得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是胡说八道。
孔衍点了点头:“真先生说得是。”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一下子就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画舫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孔衍没有急着说话。他先将膝上的布包打开,取出那卷泛黄的拓片,小心地展开,铺在面前的案上。古字在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一笔一画都带着古拙的生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磐,看着真德秀,看着画舫上的每一个人。眼睛很亮,很定,像两团火。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今天来,不是要驳斥朱注,也不是要否定朱子的学问。”
他顿了顿。
“朱子格物致知,教人穷理,本是好意。理学使乱世人心有定准,若无程朱,儒学早已断绝。晚辈只是想让被遮蔽的真义,重见天日。”
这几句话说得很客气,很委婉,先肯定了朱子和理学的功绩,然后才说自己的目的。真德秀的眉头稍舒展了一些。
李磐却不依不饶:“说得好听!什么叫被遮蔽的真义?难道朱注遮蔽了圣人的真义?”
孔衍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李博士别急。”他的手指落在拓片上第一个字上。“晚辈今天,就用这卷唐代传抄的壁中古本拓片,和诸位论一论《论语》开篇三句的真义。”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画舫内鸦雀无声。满船只听得湖水轻拍船舷,哗,哗,一声递着一声。
孔衍的手按在拓片上,指尖停在第一个蝌蚪文旁,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