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刚蒙蒙亮。
临安城还没醒透。巷子里只有几声鸡鸣，和更夫远远送来的梆子。御街上几家茶楼却已开了门，伙计们擦桌、摆盏、烧水，脚不沾地地忙。
今日是西湖雅集的日子。
这消息半个月前就传开了。朝中清流与江南几家书院合办，太学生、理学名儒、朝中官员齐聚，辩论《论语》经义。临安城的读书人谁不想去看看。就算上不了画舫，在岸边听听动静也是好的。
可这天清晨，又一桩消息传开，比雅集本身还炸。
衢州衍圣公孔万春，要亲临西湖雅集。
茶楼里顿时沸了。
衍圣公是什么人？孔子嫡传后裔，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南宗衍圣公孔万春，孔子第五十二世孙，南宗宗主，在读书人心里的分量，堪比皇室在百姓心里。他要亲临西湖雅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雅集，不再是几个清流官员和几家书院的自娱自乐，而是有衍圣公背书、关乎道统的大事。
早起的茶客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么？衍圣公要去西湖雅集。”
“真的假的？衍圣公不是一直在衢州么，怎么来临安了？”
“谁知道呢。听说这回雅集上，有个叫孔衍的要亮什么孔壁古文拓片，驳斥朱注。衍圣公多半是为这个来的。”
“孔衍？孔壁古文？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反正传得玄乎。说那拓片是唐代传抄的，蝌蚪文写的，只有孔氏家传口授才解读得出。”
“嚯，这么厉害。那衍圣公去，是给那个孔衍撑腰？”
“谁知道呢。衍圣公和孔衍都是孔氏五十二代孙，同族兄弟。同族的人出了事，衍圣公能不管？”
“也是。可朱注是官学定本，圣上钦定的。那个孔衍要驳朱注，就不怕朝廷怪罪？”
“怕什么，有衍圣公撑腰呢。再说，人家手里有拓片，有根有据，又不是胡说八道。”
“这可就热闹了……”
茶楼里的议论，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临安城大街小巷。
丞相府，史弥远的书房。
史弥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捻着那枚白玉棋子，听密探禀报。
“衍圣公孔万春昨夜到了临安，住在驿馆。今天一早放话出来，说要亲临西湖雅集。”
史弥远的手指顿了顿。
“孔万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东西。“他来做什么？”
“据说是收到张懋密信，信里详述了孔衍的身份和拓片来历。衍圣公此番前来，一是为同族撑腰，二是想亲眼看看那卷拓片。”
史弥远没有说话。手指又开始捻那枚棋子，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孔万春。南宗衍圣公。孔子嫡传后裔。
这个人不能动。不是动不了，是不敢动。衍圣公在读书人心里地位太高，动了他，便等于和天下读书人作对。史弥远把持朝政二十多年，靠的是理学官学，靠的是读书人，不能自毁根基。
可孔万春要去雅集，要给孔衍撑腰，这就麻烦了。有衍圣公在，就不能在雅集上公然动手。有衍圣公在，孔衍的身份便坐实了，那卷拓片的正统性也有了背书。到时候孔衍在雅集上把真义一说，天下读书人便知道朱注之外另有天地。
这是史弥远最不想看到的。
“丁大全呢？”他问。
“丁大人已经带人守在西湖岸边了。”
“让他见机行事。”史弥远的声音很平静。“衍圣公在，就不要公然动手。先看看那个孔衍能说出什么来。若他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当场驳斥就是了。若他说的真有根有据……”
他停了停，捻棋子的节奏快了几分。
“那就等雅集散了再动手。”
“是。”
密探退了出去。史弥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捻着那枚白玉棋子，久久没有动。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盘残棋上，照在他捻着棋子的手指上。嘴角下垂。
孔万春。孔衍。
好，好得很。倒要看看，这两个孔家的人，能在西湖上翻起多大的浪。
驿馆，孔万春的住处。
孔万春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他五十出头，面如阔玉，肤色白皙，三缕长髯修剪齐整，一双眼很亮，带着读书人的清气，也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身着一袭皂缘素纱深衣，头戴玄色幅巾，腰系一条白玉带，带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是南宗衍圣公，孔子第五十二世孙。
靖康之变、建炎南渡时，孔子第四十八世孙孔端友随高宗南下，定居衢州，是为南宗。北宗留在曲阜，在金人治下，后来又在蒙古人治下，艰难维持。南北宗分裂一百多年，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孔万春身为南宗宗主，深知孔氏宗族在南北分裂中的困境。北宗在异族治下苟延残喘；南宗在朝廷庇护下享有尊荣，却也被朝廷架空，成了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朝廷尊孔，尊的是理学化的孔子，是朱注里的孔子，不是那个真实的、活的孔子。
孔壁古文的传说，他早有耳闻。《汉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古文《论语》数十篇。可后来这些古文都失传了，只剩下今文版本，再后来，就是朱注的官学定本。
他一直以为孔壁古文真的失传了。直到收到张懋的密信。
信里说，孔昭的儿子孔衍手里有一卷唐代传抄的壁中古本拓片，蝌蚪文写就，附孔氏累世口授训诂。信里还说，孔昭已经死了，是被史弥远的人逼死的。孔衍携拓片出山，要在西湖雅集上亮明身份，传播真解。
孔万春看完信，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动身来了临安。
他要亲眼看看那卷拓片。要亲眼看看这个同族的兄弟，能不能把被遮蔽了一千年的真义，重新带回人间。如果是真的，他孔万春就算拼着衍圣公的爵位不要，也要给这个同族兄弟撑腰。
“公爷。”侍从在门外禀报。“张懋张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张懋走进来，朝孔万春拱了拱手：“衍圣公。”
“张兄。”孔万春站起身，回了一礼。“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托福，还活着。”张懋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公爷您能来，我替行之谢谢您。”
“谢什么。”孔万春摆了摆手。“都是孔氏子孙，他的事便是我的事。再说，若那拓片是真的，那是我孔门之幸，是天下读书人之幸。我来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张懋：“那个孔衍，现在在哪里？”
“在涌金门内我的旧宅里。”张懋道。“公爷要见他？”
“现在不急。”孔万春摇了摇头。“等雅集上再见。”
张懋点了点头：“公爷考虑周全。”
“张兄。”孔万春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那卷拓片是真的么？”
张懋沉默了片刻：“我见过。蝌蚪文的字形，和《说文》《字林》《汗简》里的记载一一对应。训诂的内容，引经据典，有根有据，不像是伪造的。而且……”他顿了顿。“行之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造假的人。他父亲孔昭，我更是认识了一辈子。他们父子，都是真正的儒者。”
孔万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临安城的屋顶，青瓦连绵，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西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今天会是一场硬仗。”他说。
“是。”张懋走到他身边。“史弥远的人、丁大全的人、李磐那帮理学门徒，都在等着。行之一个人，要面对这么多。”
“他不是一个人。”孔万春转过头，看着张懋。“有我在。”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掷地有声。
张懋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公爷……”
“好了。”孔万春摆了摆手。“准备准备，该去西湖了。”
他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衣，慢慢穿上。又从匣子里取出那枚衍圣公的玉圭，捧在手里。玉圭是上古礼器，长方形，上尖下方，是衍圣公身份的象征。这枚玉圭从南宋初年南渡时带来，已经传了四代。
孔万春捧着玉圭，走到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像两团火。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吧。”
侍从跟在后面，张懋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驿馆，往西湖方向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枚玉圭上，泛着温润的光。临安城的百姓看到衍圣公的仪仗，纷纷让路。有人跪下，有人作揖，有人伸长脖子想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衍圣公。
孔万春坐在马车里，没有掀帘子。手紧紧握着那枚玉圭。
今天西湖之上，有一场关乎道统的大战。他孔万春要站在那个同族兄弟身边，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马车辘辘，往西湖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