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前一日,天阴着。
望湖楼的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四个人:孔衍、孟清晏、陈敬之、韩五。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还有一张摊开的纸。那纸上画的是西湖画舫的分布图,是孟清晏花了三天时间,亲自去西湖边踩点画的。画得很细,画舫的结构、舱位的分布、出入口的位置、周围的水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孟清晏用手指点着图纸,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雅集设在西湖最大的画舫醉仙舫上。这船有三层,前、中、后三舱,可容百人。前舱最大,能坐四五十人,李磐那帮理学门徒肯定占前舱。中舱是雅集的主位,真德秀和几位名儒,还有郑清之大人,都会在中舱。后舱小一些,坐的是太学生和年轻学者。”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
“画舫有两个出入口,前甲板一个,后甲板一个。船夫和杂役都在底层的船舱里。史弥远的人很可能混在船夫和杂役里,到时候趁乱动手。丁大全的人应该守在岸边,画舫一靠岸,他们就可以冲上来拿人。”
陈敬之的脸色有些发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孟清晏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扬:“怕什么?有我和韩五在呢。”她转向韩五。“韩五,你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韩五点了点头,声音洪亮。“我带了十二个弟兄,都是孟帅亲兵营里的好手。我已经让他们扮作船夫和杂役,混进了醉仙舫。四个在前甲板,四个在后甲板,四个在底层船舱,随时待命。到时候真有动静,他们能立时冲上来。”
“好。”孟清晏点了点头。“我这边也安排了人。我在临安有几个江湖上的朋友,到时候混在游客里,在岸边盯着丁大全的人。他们要是敢冲上来,我的人就拦住他们。”
陈敬之听得咋舌。他没料到,孟清晏一个女子,安排起事来竟然如此周密,如此有条理。前中后三舱,船上岸边,明的暗的,都安排到了。
“孟姑娘。”陈敬之忍不住问。“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跟我哥学的。”孟清晏笑了笑。“我从小在军中长大,我哥排兵布阵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多了,自然就会了。这算什么,小场面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眼里的光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而明亮。
孔衍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碗,看着窗外的西湖。湖面上几只画舫慢悠悠漂着,船上有人在弹琴,琴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明天,最大的那艘醉仙舫,就要载着上百个读书人,在这西湖上辩一场关乎道统的经。
“先生?”孟清晏叫了他一声。
孔衍收回目光,看着众人:“你们安排得很好。”他说。“只是我不需要人护。”
“先生?”孟清晏愣了一下。
“我只需要一个说话的机会。”孔衍的声音很平静。“到了雅集上,他们要辩经,我就跟他们辩。他们要动手,我也不拦着。可我不想因为保护我,让你们的人受伤。”
“那怎么行!”孟清晏急了。“先生你是文曲星下凡,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有半点闪失!保护你是我和韩五的事,你不用管。”
“清晏。”孔衍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不是文曲星,我只是个读书人。我父亲因道而死,我若因为怕死就不敢说话,那我父亲就白死了。到了雅集上,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至于安危……”他顿了顿,眉眼间松快了些。“生死有命。”
孟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先生你这话,跟我哥一个口气。我哥每次上战场之前,也说什么生死有命。可每次打完仗,他都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她眨了眨眼。“先生,说话的机会我给你争取。到时候李磐那帮人要是不让你说话,我就帮你怼回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厚的脸皮。但那些狗贼若敢动手,我可不会客气。”
孔衍看着她,嘴角也上扬:“好。”
韩五在一旁咧嘴笑了,那道刀疤又扭曲起来:“先生放心,有我韩五在,谁也别想动先生一根手指头!”
陈敬之也握紧了拳头:“先生,学生虽然不会武艺,但学生可以帮先生整理拓片,帮先生引经据典。到时候,学生跟先生一起上!”
孔衍看着这三个人,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出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可现在,身边有张懋,有孟清晏,有韩五,有陈敬之,还有远在京湖的孟珙。不是一个人。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哑。“我们一起上。”
孟清晏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金疮药,军中常用的,止血效果极好。到时候万一有人受了伤,能应急。”
韩五也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放在桌上:“先生,这把刀是孟帅当年赏我的,吹毛断发。您带着防身,虽然您不会武艺,但真到了危急关头,总能挡一下。”
孔衍看着桌上的金疮药和短刀,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东西收了起来。
那天的密议,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孟清晏和韩五去做最后的安排,陈敬之回去整理训诂稿,孔衍一个人回了张懋的旧宅。
夜里,孔衍坐在书房里,就着油灯,最后一次校对拓片上的蝌蚪文。拓片铺在书案上,泛黄的麻纸,蝌蚪文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将每一个字的训诂都在心里过一遍。把这些训诂一条一条地刻在脑子里。
校到“愠”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父亲那方旧砚台,放在书案上。砚台底部“守道”两个字被烟熏得发黑,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遍,然后收回去。
父亲说,道在践行里。他现在做的,是把道说出来。可说出来之后呢?说了,有人听吗?听了,有人信吗?信了,有人行吗?这些问题,他现在还答不上来。但他知道,第一步总得先把话说出来。
他知道明天的雅集是一场硬仗。李磐那帮人会轮番发难。真德秀会冷眼旁观。史弥远的死士会在暗中伺机而动。丁大全的人会在岸边虎视眈眈。可他不怕。手里有拓片,有训诂,有父亲用命传下来的真义。嘴里有舌头,有把真义说出来的勇气。
夜深了,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孔衍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明天就是三月十五。西湖雅集。要在那艘画舫上,让这被遮蔽了一千年的真义,重见天日。
云缝里漏下一片月色,照得院中的竹子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