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雅集的筹备日夜张罗。
主办方是朝中的几位清流官员,牵头的是参知政事郑清之。江南几家书院也出了力,白鹿洞、岳麓、象山都派了人来。雅集设在西湖最大的画舫醉仙舫上,定于三月十五,为期一日。
消息传开,临安城的读书人都动了。太学生、理学名儒、朝中官员、民间士子,都在议论这场雅集。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不屑,也有人在暗中布局。
真德秀的府邸在临安城西北角,僻静的一条巷子里。府邸不大,三进,白墙黑瓦,院里种着几棵老梅,还有一方小池,池边摆着几块太湖石。陈设简朴,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最多的就是书,从地面到屋顶,一架一架塞满了各个房间。
真德秀坐在书房里。他年近六旬,身量清瘦,一张长脸,颧骨高耸,两道花白寿眉斜飞入鬓,眼神却极亮,像藏着两点寒星。他穿一件半旧的深褐细布直裰,头戴一顶黑色东坡巾,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在看。
那卷书是他自己写的《大学衍义》手稿。写了十几年,改了无数遍,如今终于要定稿了。这部书是他一生学问的结晶,也是他给官家的进献。他希望官家读了这部书,能明白帝王之学的根本,能以理学治国,能让天下太平。
可看着看着,真德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临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个叫孔衍的儒者,持孔壁古文拓片,要在西湖雅集上驳斥朱注,传播什么真解。一开始,真德秀没当回事。这些年,打着古文真解旗号招摇撞骗的人,他见得多了。大多是些落第的秀才,读了几本杂书,就自以为得了圣人真传,要推翻朱注另立门户。到头来不过是博个虚名,骗几个钱财罢了。
可这一次,似乎不一样。听人说,那个孔衍是孔安国幼子一脉的后裔,手里的拓片是唐代传抄的壁中古本,蝌蚪文写就,附孔氏累世口授训诂。还听说,南宗衍圣公孔万春已经暗中为他作了证。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真德秀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方小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池边的老梅枝桠光秃秃的,在墙上投下疏淡的影子。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信奉程朱之学,信了一辈子。年轻时师从朱熹的弟子,读的是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做的是格物致知的功夫。考中进士,做官,直声震朝廷,靠的也是理学。一生都在维护理学的正统地位,都在推行帝王之学,都在希望以理学治国平天下。
如果朱注错了呢?如果孔壁古文是真的,如果孔安国的训诂和朱注不一样,如果圣人的本意被遮蔽了一千年……
真德秀不敢想下去。不是怕自己的学问错了,是怕这天下的读书人、这朝堂的根基、这官家的帝王之学,都要动摇。朱注是官学定本,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是天下读书人入仕的敲门砖。如果朱注错了,那这几十年来考中进士的官员算什么?那这天下的读书人读的是什么?那他写了十几年的《大学衍义》,又算什么?
他不敢想。可也不能不想。他是个学者。学者的本分就是求真。如果真的有孔壁古文,如果真的有不一样的训诂,他不能视而不见,不能因为怕动摇根基就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那不是学者该做的事。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先生。”是李磐的声音。
真德秀转过身,回到书案后坐下:“进来。”
门开了,李磐走了进来。李磐四十来岁,是真德秀的得意门生,如今在太学做博士。身材瘦削,面容刻板,一双眼很锐利,像鹰一样。穿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拿着一叠名帖,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
“先生。”李磐拱了拱手。“学生刚从太学回来。雅集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真德秀点了点头。“说说。”
“学生已经联络了太学的十几个博士,还有白鹿洞、岳麓的几位先生,到时候都去。”李磐的声音很兴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在雅集上定朱注为唯一正统,斥异端为邪说。那个叫孔衍的要是敢来,我们就当众驳斥他,让他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出来招摇撞骗。”
真德秀的眉头皱了起来:“李磐。”
“学生在。”
“你怎么知道那个孔衍就是招摇撞骗?”
李磐愣了一下:“先生,他持什么孔壁古文拓片,要驳斥朱注,这不是招摇撞骗是什么?朱子集理学之大成,为《论语》作注,功在千秋,岂是一个山野儒者能驳斥的?”
真德秀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磐,看了很久。这个学生学问很好,人品也端正,就是太激了。眼里容不得沙子,觉得凡是和朱注不一样的都是异端,都是邪说,都要驳斥,都要打倒。可学问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李磐。”真德秀的声音很缓。“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先生?”
“那个孔衍,据说持的是唐代传抄的壁中古本,蝌蚪文写就,附孔氏累世口授训诂。”真德秀顿了顿。“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呢?”
李磐的脸色变了:“先生,您不会信了吧?那肯定是假的!孔壁古文失传了上千年,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肯定是那个孔衍伪造的,用来博取名声!”
“伪造?”真德秀看着他。“蝌蚪文的字形结构,在《说文》《字林》《汗简》里都有记载。他伪造得了一时,伪造得了一世吗?到时候雅集上取《说文》来一对,真假立辨。他若真是伪造的,当众揭穿就是了,何必急着扣帽子?”
李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先生的意思是……”
“先看看他说些什么。”真德秀的声音很平静。“若真是异端,再驳斥不迟。若真是有根有据的古文训诂……”
他停了停,没有说下去。
李磐看着他,又是不解,又是焦急,眼底还压着几分不满:“先生可是……”
“好了。”真德秀摆了摆手。“你下去吧。雅集的事照常准备。到时候我亲自去。”
李磐还想说什么,看了看真德秀的脸色,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真德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拿起那卷《大学衍义》手稿,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忽然觉得,这部写了十几年的书稿,似乎没有那么重了。或者说,他一直以为很重的东西,其实可能没有那么重。
真德秀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汉书》,翻到《艺文志》那一篇。
“武帝末,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
他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孔壁古文是真的存在过的。《汉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么这一千年来,它去了哪里?真的失传了吗?还是说,它一直都在,只是被人遗忘了,被人遮蔽了,被人压在了官学定本的下面?
真德秀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照在那方小池上,池水泛着银光,像一面镜子。
他望着池水里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大学衍义》,继续看。只是这一次,看得没有那么专注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远处西湖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又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