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懋的旧宅,天已经黑了。
孔衍刚进院子,就看到堂屋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像一堵墙。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腮,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穿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双手抱在胸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像一座铁塔。
张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紧张。
看到孔衍进来,那人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孔先生。”声音洪亮,像敲钟一样,震得房梁都嗡嗡响。
孔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下韩五。”那人拍了拍胸脯。“孟帅麾下亲兵营的。孟帅听说先生到了临安,特意命我来保护先生的安全。”
孔衍的眉头稍一皱:“孟帅?”
“京湖孟都统,孟珙孟帅。”韩五点了点头。“清晏小姐给孟帅写了信,孟帅收到信后,立刻命我带人赶来临安。我来了三天了,一直在暗中跟着先生。”
孔衍看了孟清晏一眼。孟清晏站在旁边,吐了吐舌头:“我哥就是这样,生怕我出事。我跟他说了,我能保护你,他不信,非要派韩五来。”
韩五咧嘴笑了笑,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曲,看起来有些吓人。“孟帅说了,先生是文曲星下凡,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有半点闪失。让我务必护好先生,少一根头发,拿我是问。”
孔衍看着这个壮汉,心里有些感慨。他和孟珙素未谋面,孟珙却因为妹妹的一封信,就派了心腹亲兵来保护他。这份信任,这份情义,沉甸甸的。
“韩壮士。”孔衍拱了拱手。“多谢孟帅厚爱,也多谢韩壮士远道而来。只是孔衍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劳烦孟帅如此费心。”
“先生这话就见外了。”韩五摆了摆手。“孟帅说了,文有孔衍弘道,武有孟珙卫国。你们俩是一路人。孟帅还说了,先生做的事是天大的好事,他孟珙虽然是个武人,也知道该帮。”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起来:“先生,我来了三天,查了一些事,有个情况要跟先生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那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地址,是他这三天在临安城里摸排出来的史弥远眼线的分布。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身份和出没的时辰,细致得像一份军报。
“史弥远那边已经知道先生到了临安。”韩五的声音压低了。“他派了多名死士混在临安城里,准备在西湖雅集上行刺先生。还有丁大全也在暗中布置,准备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在雅集上当场拿下先生。”
堂屋里静了一下。张懋的脸色变了:“史弥远要在雅集上行刺?这……这也太猖狂了吧?雅集上那么多人,他敢动手?”
“有什么不敢的。”韩五冷笑一声。“史弥远把持朝政二十多年,什么事做不出来?他要杀一个人,有的是办法。到时候雅集上一乱,死士混在人群里给先生一刀,谁也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了,他也可以推说是意外,说是乱民闹事,谁能拿他怎么样?”
张懋的脸色更难看了。孟清晏却笑了:“韩五,你带了多少人来?”
“十二个。”韩五道。“都是孟帅亲兵营里的好手,以一当十。”
“够了。”孟清晏点了点头。“雅集那天,我和韩五带着弟兄们混在人群里保护先生。那些死士敢来,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孔衍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像在想什么。
“先生?”孟清晏叫了他一声。
孔衍抬起头,看着众人:“他们越怕,说明道越真。”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史弥远若不怕,就不会派死士。丁大全若不怕,就不会暗中布置。他们越急着杀我,越说明我手里的拓片、我要传的真解,是真的是能动摇他们根基的。”他顿了顿,淡淡一笑。“他们越怕,我越要去。”
堂屋里又静了一下。然后韩五咧嘴笑了,那道刀疤又扭曲起来。“好!先生有胆气!我韩五没跟错人!”
孟清晏也笑了,拍了拍孔衍的肩膀:“先生放心,有我和韩五在,管叫那些狗贼有来无回!”
张懋看着他们三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们啊,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罢了罢了,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准备。我在临安还有几个老朋友,到时候让他们在雅集上帮衬帮衬,人多势众,史弥远的人也不敢太放肆。”
孔衍点了点头:“有劳世伯。”
韩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的是临安城的地图,几个红点标着史弥远死士可能藏身的位置。“先生你看,这几个地方是客栈,这几个是茶楼,这是码头。我的人已经在这些地方布了眼线,只要那些死士一露面,我们就能知道。”
孔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韩壮士安排得很周到。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先生请说。”
“雅集那天,不管发生什么,先护着张世伯和陈敬之走。他们不会武艺,留下来只会添乱。”
韩五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记下了。”
那天晚上,韩五就住在了张懋的旧宅里。他带来的十二个亲兵分散住在附近的客栈里,随时待命。
夜深了,孔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竹在月光下投下疏淡的影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在低声说话。
孔衍站在竹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在临安城的屋顶上,照在西湖的水面上,照在皇宫的飞檐上,也照在丞相府那片幽深的院落里。
他知道,在那片院落里,有一个老人正在算计着怎么杀他。他也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几个死士正在磨着刀,等着雅集那一天。可他不怕。父亲在火中都未曾改口,他在人前又有何惧?
孔衍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拓片。硬硬的,硌着肋骨,却让他觉得踏实。
他又摸了摸韩五白天给他的那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旧布条,是前任主人的汗渍浸出来的深色。他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确实吹毛断发。他不会用刀,但握着这把刀,心里多少定了一些。
道若不传,父亲就白死了。
孔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竹子的清香,还有远处西湖飘来的水汽。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训诂稿要再校一遍,雅集的路线要再踩一遍,韩五带来的人要再安排一遍。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那一天能把真义说出来,让天下人都听到。
月光斜斜铺进院子,那几竿竹落在青砖地上,叶影交叠,风一过便轻轻错动。远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临安城的夜空中回荡,一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