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晏的住处在临安城东南角的一条巷子里。
不大的院子两进,白墙黑瓦,院里种一棵枣树,枝桠上挂着几个青枣。这是孟珙在临安的旧宅,孟清晏每次来京都住在这里。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兵器架上摆着长枪短剑弓箭,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常用的。
孟清晏回到住处,把短剑解下来挂在兵器架上,然后进了书房。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她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想了想,开始写。
“兄台鉴:
妹于临安已遇你所言那字行之的孔衍儒者,确乃孔安国幼子一脉后裔,持唐代传抄壁中古本《论语》拓片,蝌蚪文写就,附孔氏累世口授训诂。
此人训诂之学精深,引《说文》《汉书》为据,所言真解与朱注大异,却更贴合圣人本意。
为人刚正不阿,温文尔雅而不迂腐,眼中有坚定之力。其父孔昭因传孔门真义为史弥远所害,此人携拓片出山,欲于西湖雅集亮明身份传播真解。
妹观此人确非寻常书生。其志在弘道,其心在天下,非为一己之私。兄常言文以弘道武以卫国。此人或可与兄文武合流,共扶社稷。
雅集凶险,史弥远的人必在其中。妹已与他相识,愿为其奔走,护其周全。兄若有暇,可修书一封与他结交。此人若成,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妹清晏顿首。”
写完把笔搁下,拿起信吹了吹墨迹,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她走到院子里叫了一声:
“阿福!”
一个老兵从门房里出来,五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孟珙的旧部,跟着孟清晏来临安的。
“小姐。”
“把这封信快马送往京湖,交给我哥。”
“是。”
阿福接过信小心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虽然瘸了一条腿,走得却很快,转眼出了巷子,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哒远去了。
孟清晏站在院子里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换了一身衣服,仍是青色圆领窄袖劲装,腰束乌皮革带,短剑重新挂回腰间,以皂色软巾裹发,便出了门,往涌金门方向去。
她要去找孔衍。
昨天在茶楼里已经和孔衍见过面了,也留了地址。可觉得还不够。要再去见他一面,把话说开,把事情定下来。
孔衍住在张懋的旧宅里,涌金门内巷子深处。孟清晏来过一次,认得路。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青色身影在巷子里一闪一闪,像一只轻快的燕子。
到了张懋旧宅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张懋的书童。
“请问你找谁?”
“我找孔衍孔先生。我姓孟,叫孟清晏,昨天在茶楼和他见过。”
书童进去通报,不多时孔衍出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细葛直裰,交领右衽,腰束一条皂色布绦,头发用一根黄杨木簪挽成道髻,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孟姑娘。”
“孔先生。”孟清晏笑了笑。
“不请我进去坐坐?”
孔衍侧身让开,孟清晏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竿竹,和孔衍剡溪家那竿有点像。竹下放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张懋不在,出门访友去了。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孔衍给她倒了一杯茶。
“孟姑娘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孟清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孔先生,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雅集的事啊。”孟清晏放下茶碗看着他。
“我说了雅集那天我也去,护你周全。你不会忘了吧?”
孔衍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孟姑娘好意,孔衍心领。只是雅集凶险,姑娘不必……”
“不必什么?”孟清晏打断他。
“孔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子去了也是添乱?”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就别推辞。”孟清晏的语气很干脆。
“我哥说了,文以弘道,武以卫国。你弘你的道,我卫我的国。你在雅集上辩经,我在旁边护着你,咱们各干各的,互不耽误。”
孔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女子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客套,不做作。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孟姑娘,”孔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你我昨日才初见,你为何要帮我?”
孟清晏想了想,歪着头看他。
“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说得很简单,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哥常说,这天下讲道理的人太少了,敢站出来讲道理的人更少。你敢站出来,我就帮你。就这么简单。”
孔衍心头微微一动。
出山以来遇到的多是冷漠与敌意。张懋是第一个帮他的人,那是因为和父亲是故交。可孟清晏不一样,她和他非亲非故,昨日才初见,就愿意为他奔走为他冒险。
只因为他做的事是对的。
这个理由简单得近乎天真,却重。
“孟姑娘,”孔衍站起身朝她长揖。
“孔衍谢过。”
“哎,别别别。”
孟清晏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
“孔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我可受不起。”
她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孔衍的胳膊被她扶着,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沉稳可靠。
“孔先生,”孟清晏松开手,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我已经给我哥写了信,把你的事告诉他了。我哥那个人,最敬重有骨气的读书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帮你。”
孔衍闻言吃了一惊。
“令兄……孟帅?”
“对啊。”孟清晏点了点头。
“京湖孟珙,孟都统。我哥。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孔衍摇了摇头。
“只是……久仰大名。”
在剡溪的山里隐居了三十年,不问世事。可孟珙的名字还是听过的。岳家军传人,镇守京湖,金人闻之丧胆。那是一个传奇一样的人物,和他这样的山野儒者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那个传奇人物产生交集。
“我哥常说,”孟清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文以弘道,武以卫国。文人讲道理,武人守疆土,缺一不可。他还说,这天下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人不齐心。你弘你的道,他守他的疆,你们俩其实是一路人。”
孔衍看着她,心里那点暖意又添了几分。
“孟姑娘,”他说。
“令兄高义,孔衍佩服。只是我和令兄素未谋面,他为何要帮我?”
“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孟清晏又说了一遍,嘴角带着笑。
“我哥那个人最认这个理。对的事他就帮,不管你是谁。错的事他就拦,也不管你是谁。”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石桌上,推到孔衍面前。
“这是我哥的令牌。你拿着,在临安城遇到什么麻烦,亮出这块牌子,京湖旧部都会帮你。”
孔衍看着那块木牌,没有伸手去拿。
木牌是枣木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孟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孟珙的手笔。
“孟姑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孟清晏拿起木牌塞进他手里。
“我哥说了,令牌在人就在。你拿着它,就等于我哥在你身边。怎么,你不信我哥?”
“不是。”
“那就拿着。”孟清晏的语气不容置疑。
“孔先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雅集那天凶险万分,史弥远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个闪失,拓片没了,道也没了,那才是天大的损失。”
“有我哥的令牌在,至少那些人不敢太放肆。”
孔衍握着那块木牌,手心传来木头的温度,还有孟清晏指尖的余温。
他看着这个爽朗得像一柄剑一样的女子,心里千言万语,到得嘴边,只化作两个字。
“多谢。”
“谢什么。”孟清晏摆了摆手,站起身。
“行了,话我带到了,令牌也给了,我该走了。雅集那天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
转身就走,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青色身影在院子里一闪就到了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孔衍一眼。
“孔先生。”
“嗯?”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说完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哒哒哒远去了。
孔衍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块木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手里的木牌上。木牌上的孟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和拓片放在一起。
硬硬的,硌着肋骨,却让他觉得踏实。
出山以来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逃亡,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准备辩经。以为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注定要一个人走到底。
可现在知道,不是一个人了。
张懋在,孟清晏在,孟珙也在。
还有那些没见过的、将来会遇到的、愿意为道挺身而出的人。
他抬手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翻了个面。木牌背面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凑到灯下细看,那道划痕是一道横线,下面还有半个字,被磨平了,认不出。
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他把木牌收好,转身回屋。刚迈过门槛,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停,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