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到临安的那天,天阴着。
他和张懋从永嘉出发走了七日才到临安。张懋在临安有处旧宅,在涌金门内巷子深处,僻静得很。两人安顿下来歇了一日,第二日孔衍便出门了。
他想去西湖边看看。
雅集还有二十日,他想先摸摸地形,看看西湖的画舫是什么样的,雅集场地在哪里,周围的路怎么走。这些事要亲自看了才放心。
西湖边有一家茶楼叫望湖楼,三层高,临着湖,推窗就能看到满湖春水。孔衍上了二楼,找个靠窗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说文》摊在桌上,就着窗外湖光一页一页翻。
茶楼里人不少,喝茶的聊天的下棋的,还有几个书生在吟诗。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孔衍不在意,看书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直到一个声音传过来。
那声音很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带着几分爽朗。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御街东边的懋德坊被封了。”
孔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封了?为什么?”
另一个声音问,是个男的。
“还能为什么?说人家讲授异端蛊惑士子。那个周先生被当街杖责了二十板,打得死去活来。学馆的书全被烧了。”
“嘶,这么狠?不就是教个书吗?”
“教书?你教官学定本没事,你要是敢质疑朱注,那就是异端。丁大全亲自带人去的,烧书的时候还说,官学定本乃圣上钦定,私造异说者以此为戒。”
“这也太霸道了……”
“霸道?人家有丞相府撑腰,当然霸道。我跟你们说,昨天还有个年轻女子当场跟丁大全怼起来了,把丁大全怼得面红耳赤,最后还跳墙跑了。你们猜那女子是谁?”
“谁?”
“孟珙孟帅的妹妹!叫孟清晏。人家说了,想找她算账去京湖找孟帅。丁大全脸都绿了,灰溜溜地走了。”
“嚯,孟帅的妹妹?那可惹不起。”
“可不是嘛。那姑娘可真厉害,一个人怼了丁大全一群人还全身而退。听说长得还好看,一身青色劲装腰悬短剑,跟个女侠似的。”
孔衍听着,嘴角动了动。
他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懋德坊被封,周文山被杖责,书籍被焚。这就是史弥远的手段。你敢质疑朱注,他就敢封你的学馆打你的板子烧你的书。杀鸡儆猴,让天下读书人都不敢说话。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
怕真义传出去,怕官学定本的根基动摇,怕他掌控朝堂的工具失了灵。
孔衍把茶碗放下,重新拿起《说文》,却看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他的桌前。
“这位官人也研究训诂之学?”
孔衍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面前。
青色劲装,腰间黑色腰带,腰带上挂一柄短剑,剑鞘鲨鱼皮的。头发青色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很白,眉如远山,眼若晨星,鼻梁挺直,嘴唇稍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说文》上,又落在孔衍手边那卷泛黄的拓片上,眼睛亮了一下。
孔衍看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名字。
孟清晏。
刚才隔壁桌说的那个孟珙的妹妹。
“姑娘是?”孔衍放下书,拱了拱手。
“我姓孟,叫清晏。”她大大方方在孔衍对面坐下。
“刚才听人说懋德坊的事,心里不痛快,来这儿喝杯茶。看到官人桌上摆着《说文》,还有一卷……”目光在拓片上停了停。
“看着像是古本?”
孔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姑娘也懂训诂?”
“懂谈不上。”孟清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哥是个武人,可他喜欢读书,尤其喜欢《易经》。我从小跟着他在军中长大,他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捣乱,久而久之也认识了几个字。训诂什么的我不懂,可我看得出这卷东西不一般。”
她的手指在拓片边缘点了点,没有碰。
“这纸至少有几百年了。上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孔衍看着她。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不羞怯不扭捏,说话直来直去,眼睛里带着一股英气,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她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手。
“姑娘刚才说懋德坊的事你心里不痛快?”孔衍问。
“当然不痛快。”孟清晏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周先生我不认识,可他教几个穷孩子读书犯了什么王法?就因为质疑了一句朱注,就被当街打板子烧书?这是什么道理?”
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我哥常说,武人护国,文人弘道。可现在的文人弘的是什么道?朱注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质疑一句都不行。这不是弘道,这是禁锢。”
孔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觉得道应该是什么样的?”
孟清晏想了想,歪着头看他。
“我说不好。我是个武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觉得,道不应该是死的,应该是活的。圣人说的话是给活人听的,不是给死人背的。”
“如果一个解释,让读书人越读越糊涂,越读越不敢说话,那这个解释肯定有问题。”
孔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女子不通训诂不懂经学,可她说的话,比那些皓首穷经的理学博士更接近本源。道是活的不是死的。圣人的话是给活人听的,不是给死人背的。
这两句话,倒像替他划开了那层裹了许久的茧。
“姑娘说得好。”孔衍端起茶碗敬了她一下。
“孔衍受教了。”
“孔衍?”孟清晏的眼睛睁大了。
“你就是孔衍?”
孔衍点了点头。
孟清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笑了。
“我哥跟我说过你。他说永嘉来了个儒者,持孔壁古文拓片要去西湖雅集辩经。我还以为是个白胡子老头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令兄是?”
“孟珙。我哥。”孟清晏拍了拍胸脯。
“京湖来的孟都统,岳家军传人。你应该听说过。”
孔衍当然听说过。
孟珙的名字在剡溪的山里都能听到。岳家军传人,镇守京湖,金人闻之丧胆。没想到自己在临安的茶楼里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孟珙的妹妹。
“原来是孟帅的妹妹。”孔衍拱手。
“失敬。”
“失敬什么。”孟清晏摆了摆手。
“我哥说了,文有孔衍弘道,武有孟珙卫国。你们俩是一路人。”
她顿了顿,看着孔衍,眼神认真起来。
“孔先生,你要去西湖雅集辩经?”
“是。”
“那地方凶险。史弥远的人一定混在里面。你一个人去,万一有个闪失……”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孔衍看着窗外的西湖。湖面上几只画舫慢悠悠漂着,船上有人在弹琴,琴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像一缕烟。
“家父因道而死。”他说。
“我若不去,道便永远见不了天日。”
孟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容很亮,像阳光照在湖面上。
“好。孔先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孔衍面前。
“这是我在临安的住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我。我哥在京湖,可他在临安也有些人手。别的不敢说,护你周全我还是做得到的。”
孔衍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孟清晏。
“多谢姑娘。”
“谢什么。”孟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我还有事,先走了。孔先生,雅集那天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青色身影在茶楼里一闪就下了楼。
孔衍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窗外湖面上画舫还在漂,琴声还在飘。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卷泛黄的拓片上,照在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
孔衍拿起纸条看了看,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出山以来遇到的多是冷漠与敌意。张懋是第一个帮他的人,孟清晏是第二个。
这个爽朗得像一柄剑一样的女子,倒叫他觉得,这临安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只是她口中那位孟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肯不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押上他的名望?他捏了捏那张纸条,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