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为孔衍联络了半个月。
写了十几封信,派人送往江南各家书院。信里说得很客气,只说有位故人之后持孔壁古文拓片,想与诸位先生论道,不知可否拨冗一见。
回信陆续来了。
第一封是西湖书院山长的。信写得客气,说久仰孔壁古文之名,惜乎书院近日事务繁杂,恐难招待,改日再叙。客气是客气,意思明白,不见。
第二封是白鹿洞书院主讲的。更短,只有一句话:朱注为官学定本,异端之说不敢与闻。连客气都省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大同小异。有的推说有事,有的直言不敢,有的干脆连回信都没有。
张懋把这些信摊在书案上一封一封看,脸色一日沉过一日。
“这帮人,”他把一封信拍在桌上。
“当年在朝堂上一个个都跟我说朱注僵化理学害人,要找机会另辟蹊径。如今真有人拿着古文拓片来了,一个个又缩了。”
孔衍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目光落在窗外瓯江上,江水滔滔不知疲倦地流着。
“世伯,”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怪他们。”
“不怪他们?”张懋转过头看他。
“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要卫道,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全躲了。这还不怪?”
“史弥远权倾朝野,朱注是官学定本。谁敢公开支持古文说,就是和史弥远作对,和官学作对。丢官事小,丢命事大。他们怕是人之常情。”
张懋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孔衍放下茶碗。
“道若需要众人簇拥才能传,那便不是道。道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捧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些回信。
“世伯不用再联络了。”
“不联络?那你打算怎么办?”
“西湖雅集。”
孔衍的目光很亮,像夜里的星。
“他们不是不敢见我吗?那我就去人最多的地方,让他们不得不见。西湖雅集,朝中清流、江南书院、太学生、理学名儒都会去。我不请自来,在众人面前亮明拓片,阐释真解。到时候他们想躲也躲不开。”
张懋的脸色变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太凶险了。”张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史弥远的人一定混在雅集里。你亮明身份,他们当场就可能动手。那么多人乱起来,谁也护不住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孔衍看着张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很淡,却像岩石缝里扎了根的松,风吹不弯。
“家父在火中都未曾改口,我在人前又有何惧?”
张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认识孔昭三十年,太了解这对父子的脾气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他点了点头。
“你要去,我陪你去。我在临安还有几个老朋友,到时候可以帮你引荐。雅集的主办方有一位郑清之大人和我有旧。我写封信给他,让他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多谢世伯。”
“谢什么。”张懋摆手。
“你爹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孔衍。
“行之,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亮了拓片说了真解,史弥远就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不死不休。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想清楚了。”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硬。
“家父藏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我不能再藏了再等了。道若不传,家父就白死了。”
张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那天起,孔衍开始潜心准备。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书案上摆满了书,《说文》《汉书·艺文志》《论语集解》《字林》《汗简》,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查。
把《论语》开篇三句的训诂逐条整理出来。
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孔安国训效也,效法圣人之道。含效法圣人与终身校对双核心。效而不已,学之至也。
习,《说文》云数飞也。鸟儿在晴日里反复练翅,乘风而起。躬身践行,每一次践行都是一次飞。
时,不只是时间的时,更是时其时。依其时、与其时、时其时。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合适的方式躬身践行。
第二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古字为鳳。甲骨文朋与凤通假,有冠有翼,是凤鸟初文。有朋自远方来,即有凤来仪。同道者跨越时空而合流,远不只是空间距离,更是时间距离。
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愠,《说文》云怒也。但不愠的终极内涵不只是自己不生气,更是使人不愠。愠是郁结,身心的郁结、家庭的郁结、社会的郁结、天下的郁结。
君子的终极使命是解苍生之困,安万民之心,医天下之郁结。
把这些训诂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引经据典,务求无懈可击。每一条都要查《说文》,查《汉书》,查孔安国训诂,查何晏集解。
写了改,改了写,纸篓里的废纸堆了满满一篓。
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训诂,他要翻遍《说文》《字林》《汗简》三本书,把所有相关的古文字形都找出来,一个一个比对。
有一回查到“朋”字,他对着甲骨文的拓片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眼睛发酸,才确认那个有冠有翼的字形确实是凤鸟的初文。
张懋每天给他送饭,看着他埋首书案的样子,常常叹一口气,又悄悄退出去。
第七日清晨,鸡叫头遍的时候,孔衍从书房里出来了。院中的青竹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被晨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衣服皱巴巴的,像在书堆里滚了七天。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吓人。
他把整理好的训诂稿交给张懋。
“世伯你看看。”
张懋接过稿子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手开始发抖。
研究《论语》四十年,自认为对朱注烂熟于心。可孔衍这一份训诂每一条都有根有据,每一条都直指本源,和朱注的解释截然不同,却又更贴合字形、更贴合文义、更贴合圣人本意。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孔衍。
“行之,”声音有些发颤。
“你这一份东西若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要变天了。”
孔衍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瓯江江水滔滔往东流,江面上几艘帆船鼓着帆顺流而下,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变天就变天吧。”他说。
“这天也该变一变了。”
张懋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孔昭也是这样站在窗口,说了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扭转乾坤。
二十年过去了,孔昭死了,他辞官归乡,这天还是没变。
可现在,他看着孔衍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书案上的训诂稿,纸页哗哗作响,像有什么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