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进城后，没着急布置城防。
他让张宝腾出县衙前的空地，支了几口大锅，熬粥，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可热气一起来，墙角蹲着的人就慢慢围过来了。
一个老婆子端了碗，喝了半碗，抬头看他。
“你们……不抢我们？“
陈卫东蹲下来，“你们手里连把米都没有，我抢什么。“
老婆子没说话，低下头，把剩下半碗粥呼噜呼噜喝完。
陈卫东站起来，对张宝说：
“城里的百姓，登记造册，有地的，还归他们种，今年收成，交两成，算我占了这个城，没地的，愿意种地的，分田给他们，官府那边的地、马横没收的地，都分出去。“
张宝挠头。
“大哥，分地？地是……“
“地是种地人种的，谁种，归谁，汉朝的地，是皇帝和豪强的，到了咱们这，就是百姓的。“
张宝没大听懂，想了半天，咧咧嘴。
“大哥说啥就是啥吧。“
城里的青壮，眼看有粥吃，有地分，不少人留下来，陈卫东从这些人里挑了些身板结实的，编进队伍，一边安置，一边开始加固城防。
界休的城墙，前段时间被张角撞开过，后来马横占着也没修，豁口还在，门轴也松了。
陈卫东让人砍树填石，把豁口堵上，把城门重新安了门轴，又沿着城墙根挖了一圈壕沟，灌了水。
他站在城头，看着底下的人抬石搬土，忙成一片。
张梁走上来，站在他边上。
“城里的青壮，编了一百多人了。后面再收，人会越来越多。“
两天后。
消息，是探子连夜带回来的。
“大贤良师，马横回邬县了，没歇两天，就开始整顿兵马，他底下的人传，马横要打兹氏，打段司马。“
陈卫东坐在火堆边上，拿树枝拨了拨火。
“他打段司马，为什么。“
“他说，段司马背信弃义，他这口气他咽不下。“
张宝双手拍在膝盖上。
“好！让他们狗咬狗！“
陈卫东抬眼，“马横打段司马，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张梁抿了下嘴。
“他俩打，谁输了，谁赢了，咱们都能捡便宜，那不正好吗？“
“也不正好。“陈卫东把树枝插进土里，“马横打段司马，心里恨的是段司马，他要是打完了段司马，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界休。“
张梁点头。
“那我让人盯紧邬县和兹氏，他哪天动身，哪天交手，都要报回来。“
“去吧。“
于吉，是第三天到界休的。
他一身灰布道袍，背着一个旧褡裢，手里拄着根竹杖，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拦他，他报了名号，说求见大贤良师。
陈卫东在县衙见他。
于吉一进门，打量了他一眼，先开口：
“贫道云游四方，张道友太平道复起，聚了几千人，特来助道友一臂之力。“
陈卫东给他倒了碗水。
“你以前认识我？“
“久闻太平道张角之名，未曾谋面。“于吉接过碗，“原以为你是个靠符水聚众的方士，见了面，倒不像。“
“像什么。“
“像是……“于吉顿了顿，“像是种过地的，又读过书的人。“
陈卫东笑了一下，没接话。
于吉放下碗。
“贫道手里，有一卷《太平清领书》，讲的是致太平、均贫富的道理，听说大贤良师也讲太平，特来请教。“
陈卫东看着他。
“书上的道理，我见过。可光有书上的道理，变不出太平来。“
“那大贤良师的太平，在哪里。“
陈卫东站起来。
“跟我走一趟，你就知道了。“
陈卫东带着于吉，去了军营。
傍晚，一天的操练刚完，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身上还带着土，陈卫东让张宝把人都叫拢，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大圈。
他站在圈中间，没急着说话。
圈外头，还坐着几个刚收编的青壮，白天才放下锄头，晚上就握了刀。
陈卫东开口了：
“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种了一辈子地，打的粮食，够谁吃？“
没人吭声。
“够自己吃吗？“
一个黑脸汉子接话：
“不够，好年景，交了租，剩不下多少。“
“剩下的粮食，谁拿走了？“
“主家，还有县里派下来的。“
“他们拿走了，你吃什么？“
“吃糠，吃野菜，吃我女人从地里刨的土。“
“那地是谁的？“
“地是……主家的。“
“地是你种的，你起早贪黑，犁地、播种、浇水、收割，是你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粮食是你打下来的。到头来，你要吃糠咽菜，主家坐在屋里，粮食垛到房梁高。这是为什么？“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怎么也答不上来。
“因为地在他名下，对不对？因为你没有地，你得租他的地种，他就能拿走你打的大半粮食。那地，本来该是你的。“
“……对。“
“咱们太平道，要干的，就是让地归种地的人。“
圈子里，渐渐有人抬起头。
“咱们现在为什么打仗？不是为了抢谁的城，是为了让种地的人有地可种.......“
黑脸汉子站起来，喉头动了动。
“大贤良师，那要是主家不答应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底层人答应。“
底下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不答应！“
跟着，一声接一声，一圈人跟着喊起来。
于吉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攥着那卷《太平清领书》，纸页都翻旧了。他读过多少遍，都没有今天来的震撼。
可他今晚听见的，不是书上的话。
人群散了，于吉还站在原地。
于吉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大贤良师，贫道这卷书太薄，留在这里写书。把这种思想传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