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在山里跑了一夜。
天快亮时找到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细看发现不了。里面不深,三四步到底,地上铺一层干枯茅草,像猎户歇脚的地方。
钻进去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双腿发软,抖得厉害。腰间的拓片还在,硬硬一块,被体温焐得温热。
松了口气。
洞口外天蒙蒙亮。山雾很重,白茫茫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远处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像水滴落在石上。
孔衍听着鸟鸣闭上眼。
不敢睡。
那些杀手不会善罢甘休。史弥远要的是拓片,拓片在他身上,那些人就会一直追。得躲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第一天没敢出洞。
洞外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风过林梢的声响,远处山雀惊飞的扑棱声,都让他掌心攥出冷汗。
有一回几只山鼠从洞角窜过,他几乎一跃而起,木棍横在胸前,半晌才看清是畜生,又坐回去。
渴了舔石壁渗出来的水珠。饿了啃怀里半块干饼,掰成小块含在嘴里,等口水泡软了再咽。
到了下午,听到洞外有脚步声。
好几个人踩着落叶沙沙响。一个声音说:
“那小子跑不远,搜!仔细搜!”另一个说:
“这山里山洞多,一个个找。”
孔衍屏住呼吸,身体贴紧石壁。
脚步声从洞口经过,越来越近。手摸到地上一块尖石,攥紧了。心跳得像擂鼓,甚至担心外面的人能听见。
脚步声在洞口停了。
一只手拨开藤蔓。
孔衍蜷缩在洞里甬道中,把石头堵在了甬道口。
那只手在藤蔓上停了停,缩回去。一个声音说:
“这里面没人,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手垂下来,石头掉在地上当的一声轻响。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靠在石壁上滑坐下去。
天黑了。
山里的夜很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像刀子割脸。孔衍缩在角落,把茅草盖在身上还是冷。想起父亲,想起茅舍里的木床,想起冬天时父亲把他的脚揣在怀里暖着。
眼眶又热了。
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第二天敢出洞了。
趁着天没亮摸到溪边,喝一肚子凉水,摘了几个野果。野果酸得厉害,皱着眉咽下去。回来路上看到一片被火烧过的山坡,树木焦黑还冒着烟。
那些人放火烧山了。
火从茅舍方向烧过来,借着风势蔓延半座山。孔衍站在焦黑树林里,看着烧成木炭的树,看着地上还在冒烟的灰烬,手攥成拳头。
父亲的尸身,怕是已经烧成灰了。
在焦黑树林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在脸上,才转身回山洞。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孔衍等雨小了些摸出山洞,往茅舍方向走。山路泥泞,摔了两跤,浑身是泥。
山路泥泞,鞋底糊满了黄泥,每走一步都重了几分。路过一处猎户废弃的窝棚,他停下来听了听,只有风声。
又走了约莫两里地,闻到一股焦糊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从山坳那边飘过来。
走到茅舍时天快亮了。
废墟还在冒烟。三间茅舍全烧没了,只剩几根焦黑房梁歪歪扭扭戳在地上。矮案烧成一堆炭,那竿竹也烧没了,只剩一截黑色竹根。
孔衍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用手扒灰。
灰很烫,手指被烫出水泡,不觉得疼。扒得仔细,一寸一寸扒,像在找什么丢了的东西。
扒到矮案位置,摸到一块硬东西。
那方旧砚台。
石头做的没烧坏,只是被烟熏黑了。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青灰色石质。砚台底部刻着两个字,父亲的手迹,“守道”。
揣进怀里。
继续扒。
在矮案的位置又扒出半册手稿。父亲的《论语训诂》,写了半辈子的心血。烧了一半,剩下的也焦了边角,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小心把残稿卷起来用布包好,也揣进怀里。
再扒,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的尸骨混在灰里,分不清哪是骨灰哪是柴灰。
孔衍在废墟前跪下。
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给父亲。爹,儿子不孝,没能给您收尸。
第二个头给列祖列宗。孔门真义传到我这一代,绝不会断。
第三个头给自己。从今天起,孔衍不再是剡溪山里的隐士了。
磕完头,他又在灰烬里捡了几根没烧尽的竹片,用布包好。那是案旁那竿竹的残骸,父亲生前最爱坐在竹下读书,说竹有君子之风,宁折不弯。他把竹片揣进怀里,和拓片放在一起。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他脸上。脸上有灰有泪有被烫伤的水泡,眼睛很亮。
摸了摸怀里的拓片、砚台、残稿。
都在。
转身往山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焦黑房梁在晨光里像几根骨头,孤零零戳着。风一吹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
没有再回头。
出了山是一条官道。路上有行人,挑担的货郎,赶牛车的农夫。孔衍混在行人里低着头,不紧不慢走。衣服又脏又破,脸上全是灰,看起来像逃难的流民,没人多看一眼。
往南走。
目的地临安。
不知道临安有什么在等着他。只知道父亲因传孔门真义而死,史弥远要毁了这真义。他若躲躲藏藏,道便永远见不了天日。
要去临安,要在人最多的地方把真义说出来。
让天下人都知道,《论语》的真义被遮蔽了一千年。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胸口烧着,烫得发疼,也烫得清醒。
路上在一个茶摊歇脚。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倒了一碗粗茶。孔衍喝着茶,听旁边两个客人聊天。一个说:
“听说了吗?丞相府又在抓人了,说是抓什么妖言惑众的儒生。”另一个说:
“嗨,这年头说话都得小心。官学定本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说个不字?”
茶摊老板添了碗水,水是粗茶梗子泡的,颜色发黄,喝起来发涩。孔衍端着碗,听那两人又说了几句,说什么最近城里查得紧,连茶楼里说书的都不敢提论语两个字了。
孔衍端茶碗的手紧了紧。
放下茶碗付了茶钱,继续赶路。
茶碗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住。碗里茶水晃了晃,映出一角天空,蓝得刺眼。
孔衍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步子不大却很稳。每一步踩在实地上,每一步朝着南方。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翅膀还嫩,却已经认准了方向,不再回头。
官道旁的野地里,几株桃花开得正盛,被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他没有停步,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那片桃花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身后的春色里。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那遥远而苍茫的南方天际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