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年间的春天,来得迟。
剡溪两岸的桃花才绽了三五分,花苞紧裹,像一只只攥着的小拳头。溪水自会稽山深处淌出,绕乱石,穿竹林,往曹娥江去。水浅处能看见溪底的青石,石缝里伏着寸许长的小鱼,人影一近,倏地散开。
山坳里三间茅舍。竹篾编墙,黄泥糊缝。舍前一方矮案,半盏残墨,一支秃笔搁在砚山上,笔头的墨早干了,结了硬痂。案旁一竿细竹,风一过,叶声沙沙。
孔衍坐在案前。
他而立之年,面容清癯,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静得像溪底的水。青色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案角摆着半碗稀粥,早凉透了,一层薄膜结在面上,他没动过。
案上摊着一卷泛黄麻纸。唐代传抄的壁中古本《论语》拓片,纸边卷起,以细线裱过。上头的蝌蚪文头粗尾细,笔画圆转,旁人看了只当鬼画符。
孔衍自小看到大,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他指腹顺着一行字慢慢摩挲过去,指腹下的纸面起了细毛,磨得人心里发涩。
茅舍里传来一阵咳嗽。
他起身掀帘进屋。木床上躺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吸气时喉间嗬嗬作响,像破旧的风箱。床头一只粗陶药碗,碗底沉着黑色的药渣,屋里弥漫着一股甘草煮过头的甜腥气。
孔昭,孔衍的父亲。孔安国幼子一脉的后人。永嘉之乱时,这一支嫡裔携拓片南渡,隐居剡溪,到孔昭已是第二十三代。
病了三个月。起初是咳,后来咳血,再后来下不了床。山里郎中来看过两回,留下几帖甘草当归,摇着头走了。第二回走到院门口,郎中压低了嗓子对孔衍摇头,那意思他懂。
孔衍在床沿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枯瘦冰凉,掌心还剩一丝暖气。
孔昭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儿子脸上。
“衍儿。”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
“爹,我在。”
老人的手指颤着,指向外间。
“拓片……”
“收好了。”
孔昭摇头,嘴唇翕动,攒了半日力气。
“拿进来。”
孔衍把拓片小心捧来,摊在床边木箱上。昏光里,蝌蚪文若隐若现。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回光返照的亮。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孔衍伸手扶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旧棉枕。
他伸出枯手,指着拓片上头一个字。指尖抖得厉害,点了两回才点准。
“这个‘學’。上面两只手捧着爻,下面一间屋。学,是效法圣人,也是拿圣人的话,日日校自己的过失。效一回,校一回,没有穷尽。”
他喘了两口气,干枯的食指在孔衍掌心慢慢画了一遍,一横一竖,都用了力。
手指移到下一个字。那字上头是羽,下头是日,像一只鸟张着翅,头顶一轮日头。
“这个‘習’。《说文》说,数飞也。小鸟学飞,跌下来,再飞上去,飞了又飞,才叫习。记着,习不在嘴上,在翅膀上。”
孔衍喉咙发紧。三岁时,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沙地上画这个字;十五岁那年,父子俩在溪边看一只雏鸟从枝头跌落,扑棱着又飞起来。这些旧事一齐涌到眼前。
他点头,声音发哑。
“儿子记着。”
孔昭嘴角牵了牵,想笑,没了力气。手从拓片上滑下来,孔衍一把接住。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片干叶。
“爹要走了。”
孔衍攥紧父亲的手,指节发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老人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道……不在经卷里……”
他停了停,喘上几口气。
“在践行里。”
说完这三个字,那手松了。
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屋顶,唇角却含着一点释然,像终于搁下了一副挑了半生的担子。胸口再不见起伏。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溪水,听见风过竹叶,听见远处一声山雀。
孔衍没有哭出声。他伸出手,合上父亲的眼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背上。
肩膀抖了起来。没有嚎啕,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像寒风里一片叶子。他咬着唇,咬出血腥味,也不肯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马蹄声。
从山坳外传来,由远而近,踏在碎石上,又急又齐,不止一骑。
孔衍猛地抬头,眼底烧起一团火。他起身将拓片揭下,贴身藏好,又拿布条在腰间缠了两圈,系紧。
马在茅舍外勒住,一声长嘶。粗哑的嗓门在外头喊:
“里头的人听着,丞相府拿人,出来受缚!”
孔衍不应。他给父亲盖好旧被,将被角掖齐,伸手摸到床边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扁担,站起身。
木门被踹得吱呀乱响,尘土簌簌落下。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举刀闯进,身后跟着两个。火把的光塞满茅舍。那人看见床上的尸首,又看见立在屋中的孔衍,怔了一怔。
就这一怔。
扁担带着风声扫出,咔的一声,正中头一个人的手腕。刀脱手飞出,撞在土墙上,当啷落地。孔衍不看他,扁担横扫,逼退身后两人,自两人之间一纵而出。
院外三匹马,四条黑影。他一脚踹翻一个,扁担砸在另一个膝上,那人闷哼跪倒。剩下一人挥刀劈来,孔衍侧头让过,扁担梢子点在他肘弯,刀也脱了手。他不恋战,转身便往山坳后头跑。
身后怒吼: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自幼在剡溪山中长大,哪条径陡,哪道涧浅,都刻在脑子里。专挑小路走,马蹄在碎石上打滑,越追越慢。
奔上一道高坡,他回头望了一眼。
茅舍方向,火光冲天。火舌舔着茅草屋顶,噼啪乱响,浓烟把半边天映红。父亲的尸身,那方旧砚,那竿细竹,都在火里。
孔衍脚步一顿,喉头哽住,终究没有回头,咬着牙钻进更深的林子。一根斜生的枝条刮过面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顾不上。
跑过溪涧,越过竹林,踩着乱石一路向上。身后的马蹄与喊杀渐渐被山风吞没。他一直跑到肺里像灌了火,两腿灌了铅,眼前发黑,扑倒在厚厚的落叶上。
他仰面躺着,看头顶树冠。日光从叶缝漏下,碎金似的洒了一脸。
一只鸟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越飞越高。
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习,数飞也。跌下来,再飞上去。
孔衍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定了。
他摸到怀里半块没啃完的干饼,就着山风咬了一口,硬得噎人,强咽下去。日头偏西,山风转凉,他撑着身子站起,辨了辨方向。
先寻个山洞避几日,等风头过去。
然后去临安。
父亲为传孔门真义而死。他若躲起来,那点真义,便永无见天日的一天。
山风过处,竹涛如海。那道青衫的背影没入密林,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