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仁医院门口，林渡站在封条前面。
住院部正门的玻璃上贴着那条白色封条，红章在晨光里泛着淡光。沈七走回了车旁边，黑色轿车的车门还开着，她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视线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老张在远处打电话，声音被距离削得很小，只能看见他站在人行道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林渡独自站在岗亭和住院部大门之间那块空地上。地面是水泥的，接缝里有几根枯草，被踩扁了，贴着缝隙的边角。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不大，但很持续。
他把手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白色手机，磨砂壳，边角干净。他解锁，屏幕亮起来，手指点在加密应用的图标上。应用打开，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两个名字——“七”和“林渡”。他点进“七”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条，“干得漂亮。但院长只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没出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
你是谁。
拇指按在发送键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下去。发送成功的双勾亮起来，灰色的勾变成深色，显示“已送达”。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锁屏，等着。屏幕亮着，对话框停在那个界面。三秒。五秒。十秒。屏幕顶部的状态栏没有变化，信号满格，时间在跳。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等了一会儿。正要锁屏的时候，屏幕顶端的状态栏闪了一下。那个灰色的“离线”标志，变成了绿色的实心圆点。在线。三年来第一次。
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白底黑字，来自“七”。“你见过我。第一季。”
林渡的手收紧了。手机壳的边缘压着指腹，力道从掌心传到手腕。他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你见过我。他见过“七”？在谁的脸上？他开始回想。从第一天住院到现在，十五天，他见过很多人。电梯里的苏晚，护士站的陈萍，隔壁床的沈七，岗亭里的老刘，墙角坐着的复制体，办公室里那张年轻刘启明的照片，还有方脸，清理组的领队。每一张脸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晚递卡片给他，陈萍拦住他上五楼，沈七在楼梯间说“我就是七”，老刘在岗亭里翻杂志，复制体在办公室里说“你来了”，年轻刘启明在照片里推门。每一个都有可能是，每一个又都不可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打字。
手机又震了。屏幕亮了，第二条消息弹进来，叠在第一条下面。他低头看。“猜不到吗。我叫——陈七。”
他的手定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陈七。这是他在第二次入院时登记的那个假名字。他在休息室里，从陈萍给他的空白登记表上，在姓名栏里用圆珠笔写的三个字。陈七。他随手填的名字，当时想的是“陈”是陈萍的姓，“七”是第七天的七。他填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顺口。但现在他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僵在半空。这个人早在三年前就把“七”放进了一张空白入院登记表里，等他来填。陈萍抽屉里那张空白登记表，上面“陈七”这个名字的位置，一直空着，等着有人来填。三年前开始运行的“七”系统，在登记表模板里预留了一个空位。他填了“陈七”，所以“七”有了名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他抬头看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铺开，高楼和矮楼重叠着，玻璃幕墙反着浅金色的光。十二个方向里不知道哪一个有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封条底边那行小字的下面。那行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和三个月前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字迹在阳光下发亮。他蹲下来，凑近封条的底边。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比上面一行更小，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真正的治疗，从你走出这扇门才开始。”
墨水的反光很新，像是今早才写上去的。他伸出右手，食指碰了一下那行字的表面。指腹上感觉到的触感是干的，没有蹭到墨迹。已经干透了，但干透不超过六个小时。封条是三天前贴的，这句话是今天才出现的。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封条纸面的凉意。三个月前他收到第一张纸条时也是这样。那行字也是蓝色的，也是圆珠笔写的，也是在他走出门之后出现的。从“做得好。欢迎出院。”到“真正的治疗，从你走出这扇门才开始。”再到“第三张纸条不用找了。你已经是答案了。”每一句话都写在他走出门之后，每一句话都在他抵达下一个节点的时候出现。有人一直在跟着他的脚步，在每一个他走出门之后的地方，留下一行字。
他把手从封条上收回来。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跺了一下脚。他转过身，面朝院门口的方向。沈七从车旁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她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子竖着，右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封条上，又移回来。
“谁发的。”
林渡看着她。他想起沈七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七’这个名字是我起的。但那个系统一直在那——我只是用了它，不知道是谁搭的。现在知道了。”她说是警方搭的。警官说“七”的加密应用是专案组推给他的。但最后一句话不是警方发的。陈七。陈七是一个名字，一个他在登记表上填过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三年前就存在于系统的模板里。三年前，有一个人把“七”写进了登记表的姓名栏模板。那个人搭了“七”这个系统，用这个名字运行了三年。警方用了这个系统，但他们不是搭建者。他们接手了它，就像沈七接手了它一样。每个人都在用“七”，但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还在。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的纸条边角硌着指腹。他转身面朝黑色轿车。车门还开着，引擎盖上有热气升腾。他往车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封条的玻璃门。封条底边那行蓝色小字在阳光下面时隐时现。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走到车门前。弯下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从路边驶入车道。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和仁医院的大楼在车窗里向后退去，灰色瓷砖的墙面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地缩小。院门口的铁栅栏门、岗亭、梧桐树，依次从车窗边缘滑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纹里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握成拳头，松开。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加密应用。对话框里那两条消息还在。他把光标移到输入框。打了一个字。
“你。”
发送。双勾亮起来。他等着。屏幕顶上那个绿色的在线圆点还在。三秒。五秒。十秒。对话框弹出一行新的回复。很短。
“我一直在。”
车子拐上了大路。窗外的街景变成了连续的商业门面，招牌一块接一块地向后退去。他盯着那四个字。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沈七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没有回头。老张坐在后座另一边，铁棍搁在脚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子往北开。临州。北郊。废弃发电站。东经107度。北纬30度。跑一条线。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阳光从车顶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影子投在车门内侧的面板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