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仁医院正门口，三天后。
铁栅栏上的锁链已经被剪断了。三条铁链从栅栏上拆下来，盘成一圈放在岗亭旁边的地上，链节之间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院门敞着，两扇铁栅栏门向外推开到最大角度，门轴上的铰链因为长期受力已经有些变形，门板靠在两侧的水泥墩上，不再晃动。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白色车厢，车头朝外，后厢门敞着。穿深色工装的人正在从里面往外搬档案箱。箱子是统一的灰色塑料周转箱，每箱装满之后大约二十公斤，两个人抬一箱，从住院部大门搬到货车后厢。来回走了几趟，地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林渡站在大门旁边的岗亭前面。岗亭的玻璃窗半开着，白炽灯已经灭了，灯管里没有电流声。桌面上的保温杯不在了。椅背上那件灰色保安制服也不在了。那本旧杂志被扔在椅子上，封面朝上，边角卷起来，书脊上有几道很深的折痕。他伸手把杂志拿起来。封面的纸张发黄，边角起了毛，印刷的标题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他翻开第一页。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很小的铅笔数字。字迹很细，铅笔芯在纸纤维上留下了很浅的凹痕，需要用指腹蹭一下才能辨认。第一页的数字是“03.28”。第二页是“03.29”。第三页是“03.30”。他往后翻，数字一天一天地增加，每一页一天的记录，铅笔数字沿着页面的右下角排列，从不间断。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数字跳到了“04.11”。那是他入院的前一天。他继续往后翻。“04.12”是他入院当天。“04.13”是他入院的第二天。他翻到下一页，右下角的数字停在了“04.13”。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没有数字，没有记录。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04.13。入院第二天。老刘在那一天停止了记录。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写在“04.13”下面大约半厘米的位置。他凑近看，几乎看不清，铅笔芯很细，笔画压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他眯起眼辨认了十几秒才读出来——“他来了。”
林渡盯着那三个字。三个字的笔画都很简单，写的人没有用力，但每一笔都很清楚。他把杂志合上，放回原位，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封面上的灰被他的掌纹带走了一层，留下一个很浅的手印。他没有带走它。他把杂志放在椅子上，封面朝上，和之前一样。那本杂志是留给下一个人的。
住院部正门玻璃上，工人正在贴封条。白色长条纸，宽度大约十厘米，从门框左侧贴到右侧，横跨两扇玻璃门的接缝处。封条上印着红色公章，公章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工人把封条拉直了按平在玻璃上，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推，把气泡挤出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发现左下角有一小段没有贴实，又走上前去按了一下边角。封条贴在玻璃上，白底红章，在晨光里很显眼。
沈七站在林渡旁边。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发扎在脑后，发尾收在衣领里。她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玻璃门。
“十二家分院全部查封了。”她的声音很平。“新闻说两千四百多人。”
林渡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门。玻璃门上的封条把门分成上下两截，封条上面是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大厅。大厅里的灯还亮着，候诊椅码在墙角，挂号窗口的卷帘放下来了。封条下面是门框和地砖的接缝。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是十五天前。从护士递给他粉色卡片那天算起，正好十五天。十五天里他在这扇门里进出了三次。第一次是住院，第二次是出院，第三次是化名陈七重新住回来。现在门被封条封住了。
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振动的时间很短，一下，是加密应用的通知。他把手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只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七”。他点开。
“干得漂亮。但院长只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没出现。——七”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锁屏。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白底黑字，那行字很短，但每个字都占满了通知栏的宽度。
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谁发的。”
林渡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不知道。”
沈七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视线从林渡的口袋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两秒。“‘七’这个号只有我和警方在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这条不是我发的。”
林渡转过来看她。“那是谁发的。”
沈七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开，往下移了几寸，落在封条底边的位置。她的下巴绷了一下，嘴唇抿了一瞬，又松开。“……你刚才看到了？”
林渡没有否认。
沈七低下头。她看着地砖的接缝，鞋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很薄的灰。“那我也不知道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还大。”
林渡站在岗亭前面，面朝住院部玻璃门。封条在晨光里白得发亮，红色公章在阳光下面反出一层很淡的光。他转过身，往院门口的方向走。走了五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封条底边的位置，玻璃门和门框的接缝处，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圆珠笔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偏小，笔画收尾很轻。和三个月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完全一致。他走回去，蹲下来。膝盖压在地砖上，头凑近玻璃门。那行字写在封条的底边和玻璃门框之间的缝隙里，被封条的边缘遮住了一半，但字迹很清楚。
“第三张纸条不用找了。你已经是答案了。”
封条的边角被晨风吹起来，翻了一下，又落回去。那一行字在阳光下面时隐时现。他伸出手指，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碰上去。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来。他转身面朝院门口的方向。沈七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看着他。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平着，站得很直。
“临州。”林渡说。
沈七点了一下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塞回去。两个人往院门口走。经过岗亭的时候，林渡偏头看了一眼那本旧杂志。它还在椅子上，封面朝上，右下角最后一页的数字停在“04.13”。他收回视线，继续走。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引擎盖上有热气。他走到车门前，手搭在门框上。临州大道187号。北郊废弃发电站。东经107度。北纬30度。跑一条线。他弯下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