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警察正在分批把十二人带出侧门送上救护车。
第一批五个人，由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搀着走。他们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脚上换上了护工递来的布鞋，鞋底是黑色的橡胶，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二批四个人，陈元走在中间，右手搁在胸前，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出了侧门。第三批三个人，轮椅男坐在轮椅上，被警察推着走，轮椅的金属骨架在门槛上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扶手。
老太太走在最后一排。她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的脚步在地砖上停住，身体转过来，面朝林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个两音节的词。嘴型张开，上唇抬起来，下唇往下压，然后合拢。“谢谢”两个字没有出声，但口型是完整的。她的视线在林渡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跟着护士走出了侧门。拖鞋被换成了护工递来的布鞋，鞋底和地砖之间不再有那种摩擦声。
林渡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她走出门。侧门外的晨光照在她的后背上，灰蓝色的病号服在光里变成浅灰色。她消失在门外。
警官从侧门走回来。他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圈墙上的“和仁医院”院训牌。金属边框在晨光里反着光，里面的字是楷体，黑色，印在白色底板上。他看了一秒，两秒。然后他拉了一把候诊椅，坐下来。椅子在地砖上蹭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渡。
“想听三年前的事吗。”
林渡在对面那把候诊椅上坐下来。塑料椅面是凉的，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椅面上的纹路压着裤子布料。他面朝警官，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警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压着。“三年前，有一个人从和仁‘出院’之后没回家。”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档案。“他女儿报了警。人找不到，医院手续齐全。出院记录、签字、交接单，全套手续都有，家属签字也是真的。但我们查不到他去了哪。”
他抬头看着林渡。“我们派了人进来查。三个人，分三批，前后隔了六个月。但每次找到一个关键节点，线索就断了。”他的拇指在交叉的手指上压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断在同一个地方——‘院长’这个身份往上查就消失了。没有户籍、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记录。刘启明这个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连一张本人的照片都找不到。岗亭里的保安是真的，但那个保安不是刘启明。保安叫刘建明，六十岁，本地人，没有任何问题。他是被雇来的。真正的刘启明从来没露过面。”
林渡坐在椅子上，听着。他没有打断。
“那你们怎么确定这里有问题。”
警官说：“凭那个人的女儿。”他把交握的手松开，右手伸进内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三十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照片是在派出所门口拍的，背景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报案室”三个字。“她三年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来报案。每个星期来一次，每次带一份新的材料。她把和仁医院官网上所有的信息都打印出来，把所有她查到的资料整理成册。我们专案组的成立，一半是因为她。”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内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不是我们派的。但你第一天走进这扇门的时候，粉色卡片上的暗码告诉了我们——你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能进得去、能出得来、还能走回来。我们跟了三个月，你在里面的每一步，我们都知道。”
“所以你们一直看着。”
警官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压了一寸，又抬起来。“一直看着。”
他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蹭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很短的摩擦。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背和墙面之间留出一拳的距离。他面朝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一半，林渡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那‘七’的最后一条短信——”
警官停住脚步。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加密应用，翻到已发送记录。屏幕亮着，他把手机举到林渡面前。屏幕朝外，最后一条已发送记录显示在消息列表的顶端。内容是一行字：“干得漂亮。院长只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没出现。”他抬头看着林渡，拇指压在屏幕边缘。“这条不是我发的。”
林渡看着那行字。字是打印体，字号很小，和“七”发过的所有消息格式一致。他抬头看着警官。“那谁发的。”
警官把手机收起来。他看了林渡一眼，视线停了一秒，然后偏过头，面朝侧门的方向。“我发的最后一条是‘关灯’那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今天这条——发这条短信的人，在三年前就拿到了和仁的系统密钥。”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晨光从侧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背影吞掉。门在他身后合拢。大厅里安静下来。警察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侧门口站着两个，B1楼梯口站着两个。护士站的台面后面空着，电脑屏幕黑着。
林渡坐在候诊椅上，没有动。沈七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她刚才一直站在电梯旁边，没有过来。她走到林渡旁边，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在下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说三年前。”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点紧。“发最后那条短信的人，三年前就拿到了系统密钥。”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加密应用。最后一条来自“七”的消息停在对话框的顶部，和警官手机上那条一模一样。“干得漂亮。院长只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没出现。”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站起来，面朝侧门的方向。
“临州。”他说。
沈七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布料。“现在走。”
两个人往侧门走。经过候诊椅的时候，老太太坐过的那把椅子还空着，椅面上留着一个很浅的凹痕。老张从墙根那边走过来，铁棍扛在肩上。他跟在林渡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三个人走出侧门，晨光铺在台阶上，比里面的灯光亮了好几倍。院门口，警车的顶灯还在转，但频率比刚才低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墙缺口旁边，车门开着，引擎盖上有热气升腾。
林渡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和那张“源”字地图的折痕。他往轿车的方向走。临州大道187号。北郊废弃发电站。东经107度。北纬30度。跑一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