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阳光和红蓝光同时涌入。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列队进入。第一个进门的侧身让开后面的队伍，脚步整齐地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皮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摩擦声很密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他们分成三组，一组走向B1楼梯口，一组走向电梯间，一组走向护士站。脚步在地砖上散开，但节奏没有乱。
带队的警官站在大厅中间。深蓝色制服，黑色作训靴，肩章上的警衔在红蓝光里交替反光。他站在候诊椅前面大约三米的位置，环视了一圈。视线从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扫过去——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揉眼睛，陈元坐在第二排，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在灯光下发白。他的视线又扫过老张、陈萍、老太太、沈七，最后停在林渡身上。他看了林渡两秒，然后往林渡的方向走。皮鞋踩在地砖上，步伐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走到林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证件夹，翻开。警徽、照片、姓名、单位。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同样的制服，表情比现在松一些，嘴角有一点弧度。他把证件夹举到林渡面前，让林渡看清上面的字。
“省厅刑侦总队，和仁医院非法人体实验案专案组。”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他把证件夹合上，收回口袋。“你是林渡。”
林渡站在他面前。红蓝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一圈一圈地转。他点了一下头。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警官把证件夹放回内袋，拇指按了按口袋边缘，把布料压平。“你的事我们跟了三个月。”他看着林渡的眼睛，“从你第一天入院我们就开始跟了。”
林渡怔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又松开。“第一天。”
警官侧头看了一眼沈七的方向。沈七站在候诊椅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落在警官的脸上。警官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林渡。“你收到的那张粉色卡片，我们在印制的时候就在背面夹层里嵌了一行暗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肉眼看不见，但设备能读。你每天把卡片放在枕头底下、口袋里——那个位置信号足够我们定位你。”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张粉色卡片还在外套内侧，贴着布料。从第一天入院到现在，十五天。他每天把卡片放在枕头底下，放在口袋里，带着它从病房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电梯，从电梯走到院门口，从院门口走到外面，又从外面走回来。卡片贴着他的体温，记录着他的位置。他抬起头。“从第一天开始。”
警官没有否认。他的视线从林渡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况。警察已经就位了。B1楼梯口站了两个，电梯间站了一个，护士站站了一个。其他的人分散在大厅边缘，把出口全部控制住。他往侧门走了两步。
林渡的声音从背后追过去。“临州那个发电站。”
警官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侧过脸，下巴对着侧门的方向。“已经提前围住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已经完成的操作。说完他继续走。皮鞋踩在地砖上，走到侧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头也没回。
“对了——你手机上那个叫‘七’的加密应用，是我们的人推给你的。”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门口照成一片白。他的背影消失在白光里。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林渡站在原地。红蓝光还在旋转，但频率比刚才低了，警车上的警笛已经关了，只剩下顶灯在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排列整齐。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图标上。白底，上面一个黑色的“七”字。那个加密应用。他一直以为是沈七的系统，是陈萍的渠道，是某个人在三年前搭建的内部通信工具。他点了那个图标。应用打开，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两个名字——“七”和“林渡”。他盯着那个“七”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七。沈七站在候诊椅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警官离开的方向。她的视线从侧门收回来，落在林渡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她说：“‘七’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点紧。“但那个系统一直在那——我只是用了它，不知道是谁搭的。”她顿了顿，“现在知道了。”
林渡站在大厅中间，手机握在手里。三年前开始运行的系统。比沈七早两个小时取走纸条的人。军用级加密通道。三年前加密本体坐标的外部系统。全部是外部专案组在控制。陈萍每天放进消防箱的纸条，是专案组的人比沈七早两个小时取走的。本体坐标被加密，是专案组在封存证据。那条“先封存再追踪”的备注，是专案组的行为模式。他们封存了坐标，等着有人来查。然后他来了。
“七”是沈七的名字，也是警方的系统。“七”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合力。沈七用了它，警方搭建了它。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目的下，共同构成了同一个“七”。他手机里的加密应用，是专案组推送的。他以为自己在用一个神秘的系统，实际上他在用一个被监控的通道。他在通道里发的每一条消息，专案组都看得到。他联系“七”要求见面，“七”说“三天内”——那是专案组在回复他。他们在引导他，同时观察他。
他盯着那个“七”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白底黑字，很清晰。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他转过身，面朝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老太太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她的眼神是清醒的，瞳孔聚焦着。陈元坐在第二排，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在灯光下发白。轮椅男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搁在扶手上。老张站在候诊椅旁边，铁棍靠在墙根上。沈七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他往候诊椅的方向走。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膝盖压着地砖，视线和她平齐。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轻，骨头很细，指节凸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手指从他的手掌下面翻过来，搭在他的手心里，拇指压在他的掌纹上。
他抬起头，面朝大厅门口的方向。玻璃门外，警车的顶灯还在转，红蓝光在地砖上交替铺开。临州那个发电站已经被围住了。本体在临州北郊。坐标被加密了，但加密方是专案组。专案组围住了发电站，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本体的具体位置。加密是封存，也是保护。他们在等。
他站起来。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来。他看了一眼沈七，又看了一眼老张。老张从墙根拿起铁棍，拎在手里。沈七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塞回去。大厅里很安静。警察在各处站着，手放在腰间，视线扫着每一个角落。十二个人坐在候诊椅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等着。
林渡走到大厅中央。他面朝侧门的方向。临州大道187号。歪脖子梧桐。北郊废弃发电站。东经107度。北纬30度。跑一条线。他往侧门走了一步。沈七跟在他后面。老张拎着铁棍跟在最后。三个人走到侧门口。林渡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比里面的灯光亮好几倍。他站在门槛上，面朝院墙缺口的方向。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在身后，拖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