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电梯门开。
老张扶着陈萍走出来。他左手攥着那根铁棍,棍头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灰,靠近棍头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他用撬棍砸B2电子锁面板的时候留下的。他的右手架着陈萍的胳膊,把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扣在她的手腕上,把她半拖半架地从电梯里带出来。他花了两个小时才砸开那扇门。B2地面积水,陈萍泡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脚踝,最深的地方到她的小腿。
陈萍的护士服全部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贴在身上,颜色变成了近黑色。布料和皮肤之间没有空气层,走一步就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发尾缠在一起,往下滴着水。她光着脚,两只鞋都丢了。脚踝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宽度大约一指,环绕整个脚踝一圈。皮肤表面有一道很细的绳纹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之后又解开了,绑痕的边缘微微发白,中间的皮肤压出了浅浅的凹槽。
老张把她扶到候诊椅上坐下。她的身体接触到椅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重心没有稳住。老张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扣着她的肩胛骨,才把她稳住。她低着头,后背弓着,肩膀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凸出来。她喘了大约十口气。每一口气都很短,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三滴。水滴落在白色地砖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印子。
林渡站在候诊椅前面。他蹲下来,膝盖压在地砖上,视线和陈萍平齐。
陈萍抬头。她的脸色发白,颧骨上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很细的血丝。嘴唇发紫,边缘有一层干裂的皮。但她的眼神是清晰的,瞳孔聚焦在林渡的脸上,没有散。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本体在哪。”
林渡说:“在哪。”
陈萍伸出右手。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弯了一下,然后抓住林渡的手腕。五根手指收拢,指甲嵌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里。力道很大,和老太太在地下病房抓他的姿势一样。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指腹能感觉到他手腕下的跳动。她抓着他,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边。呼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像是用尽了力气。
“三年前我去过一次……从后勤通道出去的。他不在医院里。他在一个——”
她的话断在了那里。
外面传来警笛声。很远,但正在快速靠近。声音从一条街外传来,频率很高,音调在空气里拉成一条很细的线。第一辆警车的声音还没落下去,第二辆的声音就跟上来了。警笛声叠在一起,越来越响,从一条街外变成半条街外,从半条街外变成院门口。最后停在住院部门口。
红蓝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光在旋转,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红色。光线在地砖上铺开,旋转的时候把候诊椅和十二个人的影子一起搅动。玻璃门上的反光在旋转,门框的边缘被红蓝光交替照亮又暗下去。
陈萍的手没有松开。她在警笛声的间隙里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着林渡的耳廓。
“他在一个发电站里。临州北郊废弃的那个。三年前他带我去过一次——他说那是他的‘备份中心’。”
警笛声在最响的一刻把她的话完全盖住了。最后一辆警车停在门口,引擎熄了,但警笛还在响,高音喇叭从车门的方向传过来,嗡嗡的,把大厅里的所有声音都压了一层。但林渡的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临州北郊废弃发电站。他把这七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临州。北郊。废弃发电站。
警笛声稍微低下去一点。陈萍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最后一丝力气:“他住在那里面。监控全在室内,外面看不出来。”
她的手从林渡的手腕上滑落。手指松开,指尖从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划过,留下一道很浅的划痕。她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着,不再动了。她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候诊椅的塑料靠背,头微微后仰。呼吸变浅了,但还稳。
林渡站起来。膝盖从地砖上抬起来,关节有点僵。他站直了,面朝住院部门口的方向。红蓝灯还在旋转。玻璃门外,警车的灯光把院门口的梧桐树照得忽明忽暗。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从门外涌进来。
他低头看着陈萍的眼睛。她仰着头,视线跟上来,落在他脸上。“废弃发电站。”他说。
陈萍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压了一寸,又抬起来。然后她又抓住他的手。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扣住他的手指,力道比刚才小了很多,但还稳。“快去临州。”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等警察进去了才到。”
她的手松开。五根手指依次从他指间滑落。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呼吸很浅,但还稳。她不再动了。
林渡转过身。老张站在候诊椅旁边,铁棍靠在墙根上。他看着陈萍,又看了一眼林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七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她刚才站在电梯旁边没有过来。现在她走到林渡身边,视线从陈萍的脸上移到他脸上。
“警车。”她说。声音很平。“至少三辆。从正门进来的。”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往住院部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玻璃门外,红蓝灯还在旋转。警车的车门打开了,有人从车上下来。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越来越近。他站在大厅中间,面朝玻璃门。门外的红蓝光打在他的脸上,一下红,一下蓝。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七。她站在候诊椅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老张站在她旁边,铁棍拎在手里。老太太坐在第一排候诊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十二个人都在看着他。陈元坐在第二排,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在红蓝光里交替变色。
他转回头,面朝玻璃门。门外有人喊话。声音从扩音喇叭里传出来,被电流磨平了棱角。“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省厅专案组,请配合调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红蓝光在他脸上旋转。临州北郊。废弃发电站。备份中心。他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一排。然后他往玻璃门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玻璃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是凉的。他往下按。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他推开门。外面的红蓝光涌进来,比里面的灯光亮好几倍。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大厅的地砖上,一直拖到候诊椅的脚边。他站在门槛上,面朝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