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办公室，林渡推门再次进来。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他侧身进去。房间里和刚才离开的时候一样。复制体还坐在墙角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墙面，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的位置。呼吸很浅，胸腔的起伏幅度很小，间隔很长。办公桌下的柜门关着，电源线被他拔掉之后绕了两圈放在柜子底板上。台灯还亮着，绿玻璃罩把光聚在桌面上，照亮了文件夹和那三个墨点。窗户的窗帘拉开着，晨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一层很淡的暖色底子。
沈七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双手扶着两边门扇的边缘，指尖压着门框的木头。
林渡走到办公桌旁边。他蹲下来，膝盖压着木纹地砖。手伸向柜门。拉开。柜门合页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黑色主机箱嵌在柜子里面，侧面指示灯全灭，散热孔里的风扇停转。机箱表面的哑光黑漆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薄的暗光。他把右手搭在主机顶部的散热孔边缘。手指触到金属板的表面，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风扇运转时的那种细微震动。
鉴定术触发。
信息涌入的方式和之前不同。主机离线之后，信息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断断续续。有些片段清晰，有些片段模糊，有些片段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设备名称：YH-06-SLAVE。最后连接时间：07:03:12。最后传输数据包：本体坐标——东经107°——北纬——
信息卡在那里。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切断了。北纬后面的数字没有出来。他等了两秒。信息没有继续。他把手指往散热孔的深处压了一下，指腹贴着金属板的边缘，重新触发。
这一次，信息从断裂处生出来。新的片段涌进来，比刚才那部分更清晰。
加密状态：已锁定。加密方：外部系统（非本院）。密钥类型：RSA-4096。注入时间：三年前。加密目的：保护坐标不被查询。
他的手指停在主机上，没有松开。RSA-4096。这是目前商用加密标准里级别最高的一种，密钥长度四千零九十六位。普通的商业加密通常是一千零二十四位或者两千零四十八位，四千零九十六位的加密通常用于军事和情报系统。加密方是外部系统，不是和仁医院的内部系统。有人从外面把本体坐标锁住了。注入时间是三年前。加密目的写着“保护坐标不被查询”。信息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备注。
锁定者行为模式：先封存再追踪。
他的手指压在金属板上，指腹的凉意从皮肤透进去。先封存再追踪。这个人先把坐标加密锁住，让其他人查不到，然后等着有人来查。加密本身就是一个饵。谁尝试查询这个坐标，谁就会触发追踪。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加密坐标的时间是三年前。陈萍开始写纸条的时间也是三年前。沈七从消防箱里取纸条被人抢先的时间也是三年前。那个“比沈七更早的人”，比所有人都更早进入这个系统。他做了三件事。他删掉了沈七的入院记录，让沈七从登记簿上消失。他在陈萍的消防箱夹层里取走纸条，比沈七早两个小时。他加密了本体坐标，把坐标锁在外面系统里，同时留下了追踪机制。
这不是在保护院长。这是在封存证据，同时等着有人来查。
他把手从主机上拿下来。手指在身侧垂着，指腹上留着一层很薄的金属凉意。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跺了一下脚。沈七站在门口，双手还扶着门框。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谁能在外面锁住院长的系统。”
林渡没有回答。他站在办公桌旁边，面朝窗口的方向。晨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落在地砖上，把窗户的影子拉成一条很长的斜线。他想起那张三年前的纸条。陈萍写好了放在消防箱里，但有人比沈七更早取走。那个人的行为模式是“先封存再追踪”。封存坐标，追踪查询者。封存纸条，追踪接收者。封存记录，追踪目标。那个人三年前就进来了。比沈七早，比陈萍写纸条早，比所有人都早。
沈七从门口走进来。她的脚步声在木纹地砖上低低地响着。她走到林渡旁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你在想什么。”
林渡说：“那张纸条。你每天去取的时候，纸条已经被人拿走了。那个比你先到的人——他接触这个系统比你早。”
沈七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主机箱的方向。柜门还开着，黑色机箱嵌在里面，侧面指示灯全灭。她开口了。“比我早三年。”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紧。
林渡看着她。“加密坐标的时间也是三年前。”
沈七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无人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拉在地砖上，从窗台一直延伸到门口。复制体在墙角安静地呼吸着，胸腔起伏的间隔很长。窗台上那张刘启明三十岁的照片被风吹翻了面，背面朝上。塑料封膜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很淡的光。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朝上，黑色圆珠笔，笔画更老，收尾带着顿挫——“2006年，第一次发现规则免疫。”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复制体。复制体坐在墙根下面，头低着，呼吸很浅。他只是一个终端。本体在别处。本体坐标被三年前进入系统的那个人加密锁住了。加密方是外部系统。那个人在追踪。
他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深蓝色文件夹。翻开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林渡”两个打印体字还印在横线上。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他转身面朝门口。沈七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双开木门，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纹地砖上。他们往电梯的方向走。脚步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响着。
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1。沈七跟进来。门合拢。电梯下降。他靠在轿厢内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6跳到5，从5跳到4。口袋里那部白色手机贴着大腿。他闭上眼。三年前。比所有人都早。先封存再追踪。那个人还在这个系统里。本体坐标被加密了。但加密本身也是线索。他需要找到加密者，才能解开坐标。找到加密者，才能找到本体。他睁开眼。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