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地砖上,林渡把十二张牛皮纸重新叠好。
他蹲在地上,按位置关系一张一张收。先收和仁,再收临州,然后是苏城、海城、川市。每一张都折成四折,边角对齐。十二张叠在一起,厚度大约两厘米。他把叠好的图纸递给沈七,她接过去塞进病号服内衬的暗袋里,拉上拉链。老太太站在旁边,没有走。她看着林渡把图纸收完,视线跟着他手上的动作移动。
林渡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跺了一下脚,站直了。“不一家一家跑。”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跑完十一家的时间里,每一家都在继续生产‘院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耗不起。”
沈七把暗袋的拉链头按平。“那怎么断。”
林渡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解锁,翻到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台黑色主机箱,侧面两排散热孔,顶部一个圆形指示灯,暗红色的余光还残留在灯面上。他是在六楼院长办公室拍的,主机嵌在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电源线已经拔掉了。他把屏幕转向沈七。
“复制体是受主机控制的。主机是受本体远程指令的。”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找到本体——切断总信号——所有主机同时停。”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不用跑十二家。跑一条线就够了。”
沈七站在他对面,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但你不知道本体在哪。”她看了一眼六楼的方向,视线穿过大厅的天花板,像是能穿透到那间办公室。“复制体那台主机的信号断了,你拔了线。那条通道已经关了。”
林渡把手机又掏出来。这一次他没有翻相册,打开的是备忘录。屏幕上有一段文字,是他刚才在六楼用手机快速记录的。打字的时候拇指按得很快,有些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但内容很清楚。他把备忘录给沈七看。
“坐标残片:东经107°——后续丢失。”
沈七凑过来。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停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应用。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五个字——“东经107度”。点击搜索。地图加载出来,比例尺自动拉远,从街道级别跳到省级别。一条纵向的线从北到南穿过多个省份,经线在屏幕上变成一条很细的浅蓝色虚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沿着那条线从上往下划。划到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了。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地图放大。一个灰色的定位点出现在经线上,旁边标注着地名。
“临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临州就在那条经线上。”
她把手机递过来。林渡接过,看了一眼屏幕。临州的位置在经线中段,定位点旁边的标注显示“临州市”。他把手机还给沈七。
“所以不用跑十二家。”他把自己的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跑一条线就够了。”
他看向大厅门外。住院部正门的铁锁链还挂着,三条铁链交叉穿过栅栏,锁头反着冷光。但侧门的锁被老张用铁棍撬断了,门开了一条缝。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长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候诊椅前面。十二个人里有人已经在打瞌睡,头靠在椅背上,下巴抵着胸口。有人在揉眼睛,手指在眼角按了两下。陈元坐在第二排,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在光里白得发亮。
林渡往侧门走了两步。脚踩在阳光铺出来的那条金色长条上,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温度差了一截,脚背暖,脚踝凉。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老太太还站在图纸刚才铺过的位置旁边,她的脚边放着那双从走廊捡回来的白色护士鞋。鞋头朝着她的方向,鞋跟对齐,两只鞋并排摆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没有弯腰去拿。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备忘录还亮着,那行“坐标残片:东经107°——后续丢失”停在屏幕中间。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临州在经线上,东经107度。经线是一条纵向的线,从北到南。临州在这条线上,但在这条线上的位置有很多个点。他需要北纬。北纬的度数才能精确锁定临州的位置。本体不在和仁,不在任何一家分院。本体的位置是一组完整的经纬度坐标。东经107度是经度,北纬多少才是纬度。那台主机虽然断电了,但存储芯片里的数据不会完全消失。断电之后硬盘里的数据不会立刻擦除,需要专门的设备或者时间来覆盖。他拔掉电源线之后,主机就停了,存储芯片里的最后传输数据包应该还在。包括那组完整的经纬度坐标。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转身面朝沈七。
“我得回去一趟。”
沈七看着他。“回六楼。”
“嗯。”他说,“主机断电了,但存储芯片里的数据还在。最后那包传输数据里有完整的坐标。东经107度后面还有北纬,我当时没来得及看全,信息就断了。但硬盘里应该还有。”
沈七点了一下头。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又看了一眼老张。老张站在靠墙的位置,铁棍靠在他脚边的墙根上。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没有问。他把铁棍从墙根上拿起来,拎在手里。“我去B2。”他说,“陈姐还在下面。你们去六楼。”
林渡看了他一眼。“B2的门打不开就别硬来。等我回来。”
老张点了一下头,拎着铁棍往侧门走。他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他侧身出去,铁棍的棍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合拢。
林渡转身面朝大厅深处。他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候诊椅的时候,老太太看着他。她的视线跟在他身上,从左边移到右边。他没有停步,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着。他继续走。沈七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关着,楼层数字停在1。他按了上行键。按键亮了,橙色的光。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6。沈七跟进来。门合拢。
电梯上升的时候,轿厢里有很轻的机械声。他靠在电梯内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口袋里的白色手机贴着大腿,有一点温热。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源”字地图的折痕,和登记表、便签挤在一起。电梯到六楼,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廊里的木纹地砖在晨光里反着淡金色的光。他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经过航拍画,经过壁灯,走到双开木门前。手搭在右边门扇的边缘,往里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他侧身进去。
办公室里,复制体还坐在墙根下面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墙,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呼吸还在,胸腔起伏着,很浅,很慢。台灯还亮着,绿玻璃罩把光聚在桌面上。桌面上那支断了的钢笔和三个墨点还在原位。他走到办公桌旁边,蹲下来,拉开柜门。柜子里那台黑色主机安静地嵌在里面,侧面指示灯全灭,电源线绕了两圈放在柜子底板上。他把手伸进去,手指触到机箱侧面的金属板。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他闭上眼,鉴定术触发。
信息涌入的方式和之前不同。主机断电之后,信息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断断续续,有些片段清晰,有些片段模糊。设备名称:YH-06-SLAVE。最后连接时间:07:03:12。最后传输数据包:本体坐标——东经107°——北纬——
他等了两秒。信息没有继续。他换了一个角度,手指压在机箱顶部的散热孔边缘,重新触发。最后传输数据包:东经107°——北纬——北纬——数据包完整内容:北纬——
信息在“北纬”后面又断了。但这一次多了一点。数字没有出来,但后面的字节长度有残留。他能感觉到那组数字的长度。两位数的北纬。第一个数字可能是2、3、4。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数字组合过了一遍。中国大陆的北纬范围在18度到53度之间。两位数。第一个数字是2、3、4、5。第二个数字不确定。他把手从机箱上拿下来。信息彻底断了。
他站起来。手指上沾了一层很薄的灰,黑色的,嵌在指纹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掉灰。他转身面朝沈七。沈七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她站在门框外侧,双手扶着两边门扇的边缘。她看着他。
“北纬没出来。”他说,“但确定是两位数。北纬20到50之间。临州在这条经线上的位置,北纬大概30出头。”
沈七看着他。“那还得再找。”
“嗯。”他说,“但方向有了。东经107度,北纬30度左右。跑一条线。”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在屏幕上输入“东经107度 北纬30度”。地图加载,定位点出现在经线和纬线的交叉处。那个点落在临州以北大约几十公里的位置。他放大屏幕,那个位置显示一片灰色的区域,没有具体地名。他把手机收起来。临州在经线上,本体在经线北纬30度附近。需要到临州之后,沿着经线继续往北找。
他走出办公室。沈七退了一步,让出门框。门在他身后合拢。两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1。沈七跟进来。门合拢。电梯下降。他靠在轿厢内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6跳到5,从5跳到4。口袋里那部白色手机贴着大腿。他闭上眼。临州大道187号。歪脖子梧桐。东经107度。北纬30度。跑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