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林渡把十二个人安顿好。
候诊椅排成几排,十二个人陆续坐下来。有人靠着墙,有人蹲在地上,陈元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轮椅男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搁在扶手上。老太太坐在第一排靠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老张站在候诊椅旁边,铁棍拎在手里,棍头点着地面。他看了一眼大厅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渡。
“后勤通道我撬开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B2那扇门是电子锁,断电之后反而锁死了。我打不开。”
林渡看了他一眼。“那陈姐还困在里面。”
老张攥紧铁棍。手指在铁棍表面收拢,指节泛白。“我再下去一趟。”他把铁棍换到左手,右脚往侧门的方向迈了半步。
林渡按住他的肩膀。手掌压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大,但很实。“等我先把地图看完。”
老张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林渡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把铁棍靠回墙根上,退了一步,站在候诊椅旁边。
林渡回到大厅中央。沈七蹲在地上,膝盖压着白色地砖。她从病号服内衬的暗袋里往外掏牛皮纸。一张,两张,三张。十二张,每一张都折成四折,边角有很深的折痕。她把十二张纸依次铺在地砖上,排成两行,每行六张。每一张都画着不同的建筑结构图,铅笔画线,圆珠笔标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和仁是中心。”沈七蹲在中间,手指点着第一张图。那张图上画着和仁医院的地上五层结构,走廊、楼梯、电梯井、防火门的位置全部标了编号。“周围十一家分布在五个省。”她的手指依次划过去,“临州、苏城、海城、川市、南城、平阳……”
林渡蹲下来。膝盖压在地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视线从和仁的位置移到临州的位置。手指伸出去,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线,从和仁的圆圈划到临州的圆圈。“最近的是临州。两个小时车程。”
沈七点头。“两个小时里,临州可能已经筛选了第一批人。”她的手指在临州那张图的边缘点了一下。那张图上画着一栋建筑的平面图,比和仁的图小一半,但布局相似。走廊、病房、控制室的位置标注方式和和仁一样。“每家分院的规模和仁小一半,但运作模式完全一样。七日流程、地下清除、模板植入,全部复制。”
林渡把十二张图按照位置关系拼在一起。十二张纸的边角对齐,每一张的中心点用一条很细的铅笔画线连过去。线从和仁出发,经过临州,经过苏城,经过海城,经过川市,绕了一圈,回到和仁。起点和终点重合。十二条线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环。闭环的中间是空的,十二条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把和仁围在中心。
沈七指着那条线。她的指尖压在铅笔画线上,指甲盖的边缘蹭着纸面。“这是输送线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每家分院筛选完的‘成品’会被送到下一家。整个系统是一条流水线。从临州到苏城,从苏城到海城,最后回到和仁。”
她抬头看着林渡。“闭环。”
林渡的手指停在临州的位置上。指腹压着那张图的中心点。临州是和仁之外的第一站。他低头看着那条从临州出发的线,穿过苏城、海城、川市,最后回到和仁。他开口了。
“临州是起点。老太太的儿子在起点上。”他的手指从临州的位置抬起来,沿着那条线划了一圈,最后停在和仁的圆圈上。“所以救一家没用。整个系统是循环的。你停掉一个环节,其他十一个还在转。”
沈七点了一下头。她把那张写着“源”字的第三张地图从暗袋里抽出来,铺在闭环地图的旁边。那张图上只有模糊的边界线和中间一个铅笔写的“源”字。“除非你找到本体的位置。整个系统的总指令源头。”她的手指点在“源”字上,“所有分院的同步指令都从这个点发出。找到它,切断它,十二家分院的主机同时停。整个系统才会停下来。”
林渡盯着那张闭环地图,看了很久。十二张牛皮纸在地砖上铺开,铅笔画线在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十二个圆圈,一条闭环的输送线,中间一个“源”字。他把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在心里过了一遍。临州、苏城、海城、川市、南城、平阳。每一家分院都有十二间地下病房,每一间病房里有十二个人。十二乘以十二,一百四十四。还有之前已经完成的批次。二百三十七个人在登记簿上,加上其他分院的数据。
老太太从候诊椅上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脚步在地砖上蹭出很轻的声响。她走到林渡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图纸。她的视线从和仁的位置移到临州的位置。临州的圆圈在她脚边,铅笔画线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弯下腰,手指指着临州的位置。手指有些抖,但指得很准。
“我儿子在临州。”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她的手指在临州的位置上停了两秒,然后沿着那条铅笔画线划了一段,划过苏城,划过海城。“这条线——”她抬起头看着林渡,“能断掉吗。”
林渡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老太太的脸在冷白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眼角的皱纹,颧骨上的皮肤,嘴唇边缘的细纹。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聚焦着,没有散。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跺了一下脚,站直了。
“能。”他说。
老太太看着他。她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再问。
沈七从地上站起来。她把十二张牛皮纸依次收起来,折好,塞回病号服内衬的暗袋里,拉上拉链。她拍了拍衣服前襟,拉链头在蓝色条纹上滑了一下。老张从墙根那边走过来,铁棍重新拎在手里。“B2的门。”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上抬了半拍。
林渡看了他一眼。“先开B2。然后去临州。”
老张点了一下头。他走到侧门旁边,推开门。外面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地砖上。他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林渡转身面朝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老太太已经坐回了第一排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视线很稳。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在这里等。”他说,“有人会来接你们。你的儿子,我去找。”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楚。林渡站起来。他往侧门的方向走。沈七跟在后面。两个人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外面,老张已经走到院墙缺口旁边了,铁棍扛在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渡出来,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往北侧围墙的方向走。晨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在身后,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