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候诊椅排成几排。
十二个人陆续坐下了。有人靠着墙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肩膀微微耸着。有人蹲在地上,膝盖弯曲,手掌撑着地面。老太太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指尖压着病号服的布料。她坐得很直,肩膀往后打开,下巴微微抬着。老张站在候诊椅旁边,一只手拎着铁棍,棍头点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时不时往大厅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林渡站在候诊椅前面,面朝这些人。冷白灯光从大厅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在十二张脸上。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盯着地板,有人仰头看着天花板。陈元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轮椅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双手搁在扶手上。他的轮椅叠起来放在脚边,金属骨架反射着冷光。
老太太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清醒的,瞳孔聚焦在林渡的脸上,眼白上有一层很薄的血丝,但眼神没有散。
“谢谢你。”
声音比在走廊里清楚了,每个字都咬得实了一些。嗓子还是哑的,但气够用,尾音没有飘。
林渡蹲下来,和她平视。膝盖弯曲,身体重心压低,视线和她平齐。“不用谢。”
老太太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虚虚地搓了两下,又放回去。她的手指在裤子的布料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但还有——”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那个“有”字的尾音拖了一拍,然后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在地下病房里她手里总是捏着一条毛巾,叠好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好。现在她的手上什么也没有,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放。她把两只手缩回膝盖上,十指交叉,压着病号服的布料。眉心皱起来,像在很远的地方翻找什么东西。
“我儿子。”她抬起头看着林渡,“他在另一个医院。我住进来之前他去看过我,说他那边也是‘七天’。他是不是也……”
那句话悬在半空。她没有说完,嘴唇还张着,但声音没有跟上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
林渡看着她。“他在哪家医院。”
老太太低下头。她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看着那些凸起的血管和松弛的皮肤。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临州分院。”她说,“他体检的时候发现的,医生说七天就能好。他说住七天就回家,让我别担心。”她抬起头看着林渡,“他是不是也……”
林渡站起来。他转过头,面朝沈七的方向。沈七站在候诊椅旁边靠墙的位置,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她正低头翻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很快。她抬头的时候脸色变了。血色从颧骨上退下去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
“临州分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拍。“第二家启动的就是临州。”
她把手机递过来。林渡接过屏幕,通知列表展开着。第二条通知的时间戳显示上午七点零三分,和仁同步启动。临州分院的名字印在通知条目的顶端,下面跟着一组经纬度坐标。他的视线在“临州”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老太太的儿子是在仁和启动之前就入院的。”沈七在旁边补了一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那就意味着临州分院的‘七日流程’比仁和更早开始。他可能已经进入清除阶段了。”
林渡把手机还给沈七。他转回身,面朝老太太。她还坐在候诊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幅度不大,但抖的频率很快,指节在裤子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跳。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水光比刚才厚了一些,但还没有汇成眼泪。
“你能……也去找他吗。”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句说完之后,她的嘴唇阖上,下巴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她自己的手先按住了膝盖。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指节泛白,把抖动压住了。她的手指压着膝盖,不再抖了。
“我不急。”她说,“你们先忙你们的。”
林渡蹲回她面前。膝盖弯曲,身体压低,视线和她平齐。她的脸在冷白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眼角的皱纹,颧骨上的皮肤,嘴唇边缘的细纹。他开口了。
“我会去。”
老太太的嘴唇阖了一下。下颌的肌肉收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弯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伸出去。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角滑下来。透明的,沿着鼻梁侧面的纹路往下淌,滑过颧骨,停在嘴角旁边。她没有去擦。那滴眼泪和上一次在地下病房窗前看到的那一滴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路径,同样的温度。但这一次她的眼神是醒着的。瞳孔聚焦在他的脸上,眼白上的血丝清晰,泪水的折射光在虹膜边缘形成一小圈很淡的亮环。
她没有说话。手从空中收回来,放回膝盖上。手指压着裤子的布料,没有再抖。
沈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视线从老太太的脸上移到林渡的肩膀上。老张从候诊椅旁边走过来,铁棍还拎在手里。他停在沈七旁边半步的位置,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林渡。
“临州。”老张说。声音很平,不是问句。
林渡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老张,又看了一眼沈七。大厅里很安静。十二个人陆续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候诊椅前面的三个人。陈元从第二排的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林渡身后大约一臂的位置。
“临州分院在城北工业区。”沈七说。她把手机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打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临州大道187号。从仁和过去,开车大约两个小时。走高速的话,一个半小时。”
林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临州大道在地图的北端,标注了一个灰色的定位点。他点了一下那个点,街景图跳出来。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冠很大,把门牌遮了一半。建筑的外墙是灰色涂料,窗户排列整齐,和和仁医院的住院部很像。他把手机还给沈七。
“先去B2。”他说,“把陈姐带出来。然后去临州。”
沈七点了一下头。她把手机收起来。老张拎着铁棍往大厅门口走了一步。“后勤通道我撬了。”他说,“但B2的门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开。上次电子锁面板我砸了,这次没有面板了,锁在里面。”
林渡看着他。“试试看。”
老张推开了大厅侧门。外面的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地砖上,把靠近门口的那几块砖照得发亮。他侧身出去,铁棍的棍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响。门在他身后合拢。
林渡转回身,面朝候诊椅上的十二个人。老太太坐在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不再抖了。她的眼睛还看着他,视线很稳。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你在这里等。”他说,“有人会来接你们。你的儿子,我会去找。”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楚。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沈七旁边。“走。”他说。
两个人往侧门的方向走。沈七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她侧身出去,林渡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一楼大厅里只剩下十二个人和候诊椅。老太太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再抖。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着。掌纹里有几道很深的沟,纵横交错。她看了很久。窗外,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照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