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铁门前,林渡和沈七跑下楼梯。
声控灯在脚下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沈七的鞋底拍在水泥台阶上,节奏急促。到一楼楼梯间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头看B1铁门上方那面灰色水泥墙。墙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颜色全没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把手指贴在铁门门板上,指腹压着金属表面,停了一秒。“灰色。全部都是灰色。”
林渡握住旋转把手,顺时针拧了一下。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把手转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摩擦声。他推门。铁门向内弹开,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了他的鞋面和前半截裤腿。他侧身进去。
B1走廊,冷白灯光亮着。十二扇病房门关着,门板上的玻璃观察窗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床头灯光。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握住门把手,按下去。锁舌滑出来,门开了。
老太太坐在床上。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手里捏着一条叠好的毛巾。毛巾是白色的,叠过两次,边角对齐。她抬头看着他。眼珠慢慢转了转,从门的方向转到林渡的脸上。她看着他,眼神在聚焦,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
林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奶奶。”他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老太太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毛巾放在床上,把手递给他。她的手很轻,骨头比上次更细了,指节凸出来。他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脚踩在地砖上,站得很稳。
他一个一个推开门。第二扇,陈元坐在床边,右手缠着新绷带,没有渗血。他抬头看着林渡,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说话。他自己站起来,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拖。第三扇,轮椅男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到林渡进来,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床沿。林渡走过去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走廊里。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每一个人都坐在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从五十多岁到七十多岁,有男有女。他们站起来的时候都有点晃,但都能走。他们一个接一个从病房里出来,跟在林渡身后,排在走廊中间。十二个人,蓝白条纹病号服排成两排。冷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老太太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她走到走廊正中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她的脚停在瓷砖的接缝上,身体转过来,正面对着林渡。她的眼睛盯着林渡的脸。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在地下窗前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珠不动,像玻璃珠。现在她的眼珠在动,从林渡的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下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睫毛在颤。嘴唇慢慢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布传过来的。
“你……你是隔壁那个年轻人。”
林渡站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很薄,还没有汇成眼泪。他弯下腰,把视线降到和她平齐的位置。
“是。我回来了。”
老太太伸出右手,抓住他的手腕。五根手指收拢,指甲嵌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里,力道很大。她的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他手腕下的跳动。她抓着他,没有松手。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老张从B1铁门的方向冲下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那根铁棍。铁棍的表面上沾着一层灰色的水泥灰,靠近棍头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划痕。他刚撬完后勤通道的锁,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直接冲下来了。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腰,视线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十二个人站在走廊里,蓝白条纹排成两排。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站在队伍靠后排的位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瘦,颧骨很高,手腕上有一圈旧的勒痕。老张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和他住进301那天坐在他对面床上的男人一模一样。那个男人比他早一天入院,跟他聊过自己家的院子,说自己种了一棵枣树。第八天早上,那个男人不见了。床单铺平,枕头摆正,被子叠成方块。老张以为他出院了。
老张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你……你不是出院了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哆嗦了两下,没有出声。他的眼珠慢慢地转了转,看着老张的方向。
林渡站在走廊中间,老太太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指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但指节还是微微弯曲着,像在捏一条看不见的毛巾边缘。她的眼神还聚焦在他脸上,但手指已经先回到了那个动作里。
老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经过十二个人的身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老张看着他,那个男人看着他。走廊里的冷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朝着相反的方向。
老张把手里的铁棍靠在墙根上。铁棍和墙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他转头对林渡说:“我先送他们上去,然后去后勤通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林渡点了一下头。老张攥了一下拳头,手指在掌心里压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过身,面朝楼梯的方向。“走。”他说。
十二个人跟着他往楼梯口走。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老张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林渡,这人我先领上去了,你有事下面喊一声。”林渡站在走廊中间,点了一下头:“小心点,后勤通道的锁让你试试运气。”老张摆摆手,带着人一层一层走了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渡和沈七。沈七站在铁门旁边,手搭在门框上。她看着楼梯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掉的十二间病房。门都敞着,暖黄色的床头灯还亮着,床铺空着,被子翻开着。她走到第一扇门前,伸手关掉灯。房间暗下来。她又走到第二扇,关灯。第三扇。第四扇。一间一间地关过去,走廊里的暖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最后只剩下冷白灯管的白光。
林渡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些关掉的病房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老太太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五个很浅的月牙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白色手机的边角。沈七走回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上去了。”她说。
林渡点了一下头。他转身,面朝B1铁门的方向。铁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楼梯间的冷白灯光。他往门口走。沈七跟在后面。